客厅的沙发上,一具娇小的身体睁开了眼睛。
与其说说睁开眼睛,其实并不准确,因为这双眼睛什么都看不见。
未来醒来的第一个感受就是饥饿。
第二个就是什么都感觉不到的虚无。
铺天盖地绝对,让人分不清是睁眼还是闭眼的虚无。
未来拼命眨了几下眼睛,瞳孔在灰绿色的虹膜中央徒劳地放大缩小,像是两扇坏掉的自动门在无意义地开合。
她的视线涣散着,眼球漫无目的地朝不同方向微微颤动,最终……什么也没接收到。
“我……?”
未来张嘴,发出的声音让她更懵逼了。
那是一个女孩子的嗓音。
软软虚弱的。
“怎么回事……身体怎么那么难受……”
她一边念叨着,一边下意识地想要用手撑起身体坐起来。
手掌往旁边一按……
按空了。
那是一个人类对身体空间感彻底丧失的时刻。
未来感觉自己的手像是探进了一个没有尽头的深渊,紧接着整个身体的重心跟着那只探空的手一起倾斜,以一种完全不可控的姿态从沙发上滚了下去。
“哎呦呦?!”
额头磕在茶几腿上的闷响,后背着地的钝痛,还有磕到桌角的手指传来的尖锐刺痛,三股痛觉几乎同时炸开。
未来整个人蜷缩在冰凉的地板上,疼得眼泪直接从那双看不见的眼睛里飙了出来。
她在黑暗里躺了好一会儿。
就在这躺着的时间里,一些不属于她的记忆开始往脑子里涌。
画面是碎片化的,带着一股灰扑扑的陈旧感—……
一个小女孩坐在沙发上,手边放着一根盲杖。
有脚步声靠近,一只手摸了摸她的头。
那只手的温度触感,以及伴随着的淡淡洗衣液的味道,构成了这个小女孩对“姐姐”这个词汇的全部定义。
然后有一天,脚步声消失了。
小女孩坐在同样的沙发上,等了很久很久。
她喊姐姐,没有人应。
她摸索着走到门口,门是锁着的。
她敲墙,敲地板,用盲杖敲打一切能发出声音的东西,希望有人能听见。
没有人来。
她不敢出门,她根本不知道怎么在没有姐姐的情况下出门。
她开始饿,开始害怕,开始想姐姐是不是不要她了,是不是因为照顾自己太累了所以跑了。
她哭了很久。
然后她不再哭了。
然后她躺回沙发上,把那条姐姐曾经盖在她身上的毯子裹得紧紧的,吸着那上面残留,越来越淡的洗衣液味道。
然后她睡着了。
然后这具身体的主人就换了人。
未来躺在地板上,把脑子里涌进来的这些记忆碎片大致理了理,用一个男人穿越到盲女身体里的脑子,得出了几条核心信息。
爷变成女孩子了。
爷是个瞎子。
女孩被姐姐抛弃……或者说姐姐不知道什么原因没回来,然后她一个人在家里,活活饿死了。
“饿死??”
未来忍不住又骂了一声,声音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形成一种怪异的回响。
她现在的脑子还处于一种半混乱的状态,前世作为一个成年人的逻辑思维和这具身体残留的绝望情绪搅和在一起。
姐姐叫什么来着?
她翻了翻那些残存的记忆片段,未央。
姐姐叫未央。
那自己叫什么?
未来。
未来。
给一个天生看不见的妹妹起名叫“未来”,是希望她有一个好的未来吗?
那这个叫未央的姐姐呢?
“未央”是未到中央,还是未到终点?
未来躺在地上,嘴角抽了一下,扯出一个自己都看不见的苦笑。
姐姐是真的抛弃自己了吗?
还是出意外了?
那些记忆里的姐姐,摸着她的头时会很温柔,会在睡前给她念书……是用手指点着盲文的那种,会帮她把药分好放在小格子里,会把冰箱里的食物按日期排好方便她拿。
这样的人,真的会突然不要她了?
“不知道。”未来对着黑暗说出了这两个字。
她现在唯一确定的事情是……她快饿死了。
那种空前的饥饿感已经不容她继续躺在地上思考人生了。
胃在拧着疼,身体在发抖,嘴唇干得像是糊了一层浆糊。
她需要水,需要食物,需要在这具已经虚弱到临界点的身体彻底罢工之前给它续上燃料。
未来咬咬牙,忍着浑身各处的疼痛,撑着地板爬了起来。
然后她站在那里,面对着绝对的黑暗,开始调动这具身体残存的肌肉记忆。
盲人有一种本能,或者说被迫养成的习惯,就是对空间进行触摸式建模。
原主虽然死了,但那套在黑暗中摸爬滚打的神经回路还刻在这具身体的每一个关节里。
未来试着伸出手,手指触碰到了沙发的边缘,那是粗粝的布艺纹理。
沿着沙发边缘往右摸,指尖撞到了一个小边几,边几上放着一个杯子。
她拿起杯子晃了晃,空的。
把杯子放回去,她开始往厨房的方向挪。
每走一步,手都在前面探着。
脚趾先碰到地板与地砖的接缝线,然后脚掌才踩实,接着手指摸到了墙壁拐角的直角,顺着墙壁平移,这个动作她做得意外流畅,这具身体显然对这个家的每一寸空间都做过无数次同样的动作。
墙壁从乳胶漆面变成了冰凉光滑的瓷砖面。
厨房到了。
未来摸到了水槽的不锈钢边缘,手指顺着水槽内壁往下探,碰到了水龙头的开关。
她拧开水龙头,冷水哗啦啦地冲下来,她直接把嘴凑过去,对着水流大口大口地吞咽。
冰凉的自来水顺着食道灌进空洞的胃,激得她整个人打了个寒颤。
胃壁被冷水一冲,痉挛似的收缩了一下,疼得她弯下腰扶着水槽边缘干呕了两声。
但她没停。
她继续喝。
喝了大概半分钟,胃里终于有了一种被什么东西撑起来的虚假的饱腹感。
这就是老话说的“混个水饱”虽然撑不了多久,但至少现在胃不疼了。
未来关掉水龙头,整个人顺着橱柜滑坐到厨房冰凉的地砖上。
喝进去的水在肚子里晃荡,她喘息着,刚才喝得太急了,呛进去的气管里的水让她咳了好几声。
等咳嗽平息下来,厨房里只剩下她急促的呼吸声和水龙头没关紧的滴水声。
滴答。
滴答。
滴答。
未来就这么瘫坐在厨房地上,背靠着橱柜的门板,开始面对那个她刚才一直刻意回避的问题。
接下来要怎么办?自己能活下去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