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生站在一栋独栋自建房门前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灰蓝色的暮光从街道尽头的电线杆顶上斜着压下来，把她的影子拉成一条又细又长。
她穿了一身黑。
黑色的连帽卫衣，黑色的工装裤，裤脚塞进一双软底的黑色帆布鞋里。
手指插在口袋里，指腹有一下没一下地碾着一枚回形针。
她打量这栋房子。
独栋。
两层。
外墙面贴着灰白色的条形瓷砖，窗户都拉着窗帘。
门口用砖块围了一小圈花坛，里面的植物早就死透了，只剩下几根干枯的枝干戳在土里。
大门的右下角有一道很窄的缝。
余生走过去，用脚尖拨了拨报纸。
好几份。
从门缝下面塞进去，然后被雨天从门底漫进来的水汽泡过，又风干，反复几次，已经结成了一坨灰黄色的纸浆块，死死粘在门槛上。
“妥了。”
她低声说。
余生做这一行满打满算两个月零十七天。
外面的同行给他们这一类人起了个听起来很有诗意的名字，叫“幽灵住户”。
说白了就是空房侵占者，找到那些长期没人住的房子，撬进去，洗一遍，然后自己住进去，装作房主，日出夜归，直到下一个目标出现。
这行当没什么门槛。
只需要两样东西。
胆子，和一双会挑房子的眼睛。
她觉得这两样她都有。
更准确地说，她只在乎第二样。
因为第一样在她这儿不算什么本事，胆子大这种评价，通常是被生活逼到墙角的人才配拥有的。
而她余生，纯粹是觉得这事儿有意思。
撬开一扇不属于自己的门，踏进一个不属于自己的客厅，坐在一张不属于自己的沙发上，想象那个逃离了这堆房贷离婚水电气账单和生活本身的人，现在在哪儿，过得怎么样。
不无聊。
刺激。
活着好歹有点意思。
至于怕被人发现？
她干了快三个月，没有出过一次事。
她选的每一个房子都经过至少三周的观察……
先看邮箱，再看电表，然后开始投报纸。
投出去的报纸只需要做一件事，证明这栋房子已经没有人再打开过门。
这栋房子，她盯了二十三天。
投了七份报纸。
无一例外，都在门缝底下生了根。
所以她今天来了。
余生抽出口袋里的手，蹲下身，单膝点地。
她用那枚掰直一半的回形针拨开门槛上那坨发黄的纸浆，扫了一眼门缝下的地面……干燥的，积了一层灰。
她伸出手指在灰上按了一下，没有指纹。
灰尘厚到像一层绒。
“真就没人来过。”
她自言自语，嘴角上扬了一点。
锁是旧式的C级锁。
她没用回形针，从腰包里摸出两把工具，一把蛇头，一把别子。
插进去，一勾一别，三秒钟不到，锁芯里传来咔一声轻响，门开了。
余生的动作毫无犹豫，像回自己家。
她推开门，侧身进去，反手把门关上的时候，没有发出任何多余的声响。
玄关里的黑暗像一堵实心墙，从外面扑过来，直接糊在她脸上。
她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让瞳孔慢慢适应。
黑暗中什么都没有。
准确地说，是没有任何人的气息。
空气里的灰尘味很重。
余生没开灯。
她的原则是。
进入目标房子的头十五分钟，尽量不碰任何照明。
要让自己成为这栋房子的一部分，而不是一个突兀的入侵者。
如果外面有人路过，看到灯亮了，会起疑。
如果邻居习惯了这栋房子黑着灯，那它就永远不该亮。
她像一只黑色的猫，从玄关往里走。
手指轻轻抚过鞋柜的表面。
一层灰。
指尖在灰上划出四道痕。
接着是客厅的入口。
她的脚刚跨过那道从地砖变地板的接缝，眼睛已经扫完了整个客厅的轮廓……茶几、单人沙发、三人沙发、落地灯、电视柜。
然后她的目光停在了三人沙发上。
那里有东西。
余生整个人僵住了。
沙发上有一个女孩。
银色的长发铺散在灰绿色的沙发靠背上，发丝在黑暗中泛着一层淡淡的极光。
余生看清了那团银色的轮廓，心跳漏了一拍。
她在零点几秒内做了一个判断。
是人！还是活人。
胸口在动。
呼吸很轻，轻到不仔细看几乎不存在，但确实在动。
然后她看见了女孩的脸。
颧骨那里有一片不太明显的淤青，像是不久前撞在什么地方留下的。
嘴唇干的开裂。
余生往后退了一步。
她的鞋跟碰到了身后的地板接缝。
做这一行最忌讳的就是被人看见。
她脑子里已经开始做撤退预案了，脚步也在往玄关的方向挪。
动作很轻，只要退到门口，开门，出去，她甚至可以把这个女孩的脸从记忆里抹掉，当她从没进来过。
但她的脚还没退出去三步，身后传来了一个声音。
那声音很虚弱，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一小口雾气……
“姐姐？你回来了？”
余生的脚停住了。
“别丢下我……不要抛下我……”
第二句带着明显的哭腔，但因为虚弱，哭不出来，只是在每个字的缝隙里插进很多气音。
余生站在原地，手已经握上了门把，却没有拧下去。
她回头看了一眼。
女孩从沙发上撑起了半个身子，头微微侧着，耳朵对着她的方向。
那双眼睛是睁开的，灰绿色的瞳孔在黑暗中放大着，没有对焦。
余生盯着那双眼睛看了两秒。
她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她看不见。
余生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她放在门把上的手慢慢松开。
她突然觉得，一个盲人女孩，一个人在这里，瘦成这样，如果她现在真的开门走了……那这个画面会在她脑子里待很久。
她不喜欢不干净的画面。
于是她很小，很小，很小地往前迈了一步。
然后她蹲了下来。
蹲的位置距离沙发两米，她可以看得很清楚。
女孩的头发在银色的底子上泛着一层蓝紫色的极光，像深海里的鱼鳞。
余生歪了一下头。
她着女孩的脸情不自禁的感叹……
“真是……漂亮死了。”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