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千来得比未来预想中快得多。
办公室门被敲响的时候，未来正坐在椅子上，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裙摆最下面那颗看不见的褶子。
“老师，我来接未来啦！”
小千的声音又脆又亮。
北埋里抬起头。
小千推门进来，她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一把拉住未来的手腕。
“走啦走啦！”
未来被小千从椅子上拽起来的时候，整个人都松了一大口气。
她看不见小千的脸，但从对方掌心里传来的温热和力度，让她觉得这个世界好像又可以踩实了。
“谢谢你来接我。”未来小声说。
“哎呀跟我说什么谢谢啦！手抓紧哦，走咯！”
小千牵着未来往外走。
未来用另一只手握紧盲杖，杖尖在地上点了几下，找到门框的位置。
就在未来迈出办公室门槛的一瞬间，她总感觉好像有人在看她一样的。
未来抖了一下。
“怎么啦？”小千回头。
“没什么。”未来摇摇头，“办公室空调开太冷了。”
而就在未来看不到的走廊另一头，拐角处，一个穿着灰蓝色保洁工装的人影正懒洋洋地靠在墙根。
余生嘴里含着一根不知道从哪儿折来的草茎，草茎被她用牙一下一下地碾着，已经烂成了细丝。
她一只眼睛半眯着，另一只眼睛透过墙角的缝隙，把办公室门口发生的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小千小千小千。
“啧。”
余生把草茎吐到地上，用鞋尖碾了碾。
“班主任那个老王八蛋，倒还不急。”
她舔了舔后槽牙，目光阴恻恻地跟着走廊上那两个挨在一起的身影。
“这个叫小千的，是真碍眼。”
她看着小千的手指扣着未来的手腕内侧，看着未来侧过头去听小千说话时那个放松表情。
“不急。”
“一个一个来。”
……
回班级的路，小千全程都在说话。
“未来我跟你讲，你不在的这三个星期，班里新来了一个转学生，特别有意思，男的留了一头非主流的头发，跟个鸡冠花似的，结果转学第一天就被教导主任抓去剃平了。”
“笑死我了。”
未来嘴角翘着。
“然后呢？”
“然后他现在天天戴帽子！连上课都不摘，被老师骂了还说这是他的个人风格！”
“好傻。”未来说。
“对啊！等你下次上体育课我指给你……”
小千说到一半，突然卡住了，抬手拍了拍自己的嘴。
“呸呸呸，我不该说指给你这种话。”
未来的脚步停了一秒。
小千立刻慌了。
“未来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嘴笨，我……”
“我知道。”未来笑着摇了摇头，“你平时就是这么说话的，不用特意照顾我。这样我反而觉得舒服。”
小千愣了两秒，然后嘿嘿嘿地笑了起来。
“那就好！那我继续跟你说！”
未来确实不介意。
她反而觉得这样很好。
没把她但盲人看的感觉。
但小千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对了，班主任单独把你留下来说什么了？”
小千压低声音。
“他跟你说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啊，还把门关那么紧。”
“也没什么。”
未来的声音低了下来，步子慢了几拍。
“他就是说我落下太多功课，让我每天中午去办公室补课。”
小千没接话。
未来又补了一句。
“从明天开始。”
小千还是没接话。
未来有点奇怪，侧了侧头。
“小千？”
“我在想事情。”小千说。
她的声音变得有些不一样了。
小千的声音向来是蹦蹦跳跳的，这会儿突然安静下来，未来反而觉得有点不习惯。
“未来。”小千往前走了一步，凑近了点，声音压得低低的，“我觉得，你最好小心一点。”
“小心什么？”
“小心班主任。”
未来偏了偏头。
“他怎么了吗？”
小千咬了咬下嘴唇，目光不自觉地往走廊前后左右扫了一圈，确认没人之后才开口。
“你没有发现吗？”
“发现什么？”未来很配合地也把声音压低了。
“班主任看你的眼神，很奇怪。”
未来的第一反应是……这也太经典了。
这种“老师看你的眼神很奇怪”的台词，在穿越前那些校园论坛的帖子里能翻出一百条。
什么班主任对你笑得太频繁啊，班主任总叫你回答问题啊，班主任在走廊上遇见你时多看了你一眼啊。
她差点脱口而出“你太敏感啦”，但小千的语气认真得让她把这句话咽了回去。
“怎么个奇怪法？”未来问。
小千歪了歪头，试图把脑海里的画面组织成语言。
“平时他看别的同学时，就是那种……很正常的老师样子。”
“可是看你的时候……”
小千顿了顿。
“怎么说呢，就是他整个人好像很想靠近你，又好像在忍。”
未来的心脏不轻不重地跳了一下。
小千继续说。
“有时候上课的时候，他会突然停下来，盯着你那边看好几秒。”
“你不在的时候，他看你的座位，也会露出那种很……很怪的表情。”
“很怪是哪种怪？”
“就是，笑得特别温柔，但眼睛下面好像还有另一张脸。”
小千说到这，自己都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哎呀我这么说，是不是很像在讲鬼故事？”
未来摇了摇头。
她没有觉得小千在讲鬼故事。
她只是在想一件事。
自己每次和班主任说话的时候，都能感觉到一股说不清的不对劲。
那种不对劲，和姐姐给她的感觉不完全一样，但足够相似。
“他对每个特殊学生都这样吗？”未来问。
“我哪知道，我认识的盲人又只有你一个。”
小千说，“反正你注意点啦，尤其是中午补课。”
“就你们两个，真要出了什么事，你喊都……”
小千没说完，自己先打了个寒颤。
未来却顺着她的话，在心里补完了那个省略号。
喊都喊不来人。
“我知道了。”未来握住小千的手，捏了捏，“我会小心的。”
小千被这么一捏，反而有点不好意思了。
“哎呀，你居然安慰起我来了。哈哈，可能是我想多了啦！班主任平时人还是挺好的……”
“你刚才还说他有另一张脸呢。”未来笑。
“打你哦！”
两个人笑成一团，声音在走廊上轻轻荡开。
而就在她们后方大概二十步远的地方，余生靠在墙边，把这一切都听进了耳朵里。
她的手里还攥着一块刚拧干的抹布。
抹布上的水已经快滴尽了。
“原来你也感觉到了啊。”
余生看着小千的背影，轻轻笑了一下。
“这个叫小千的，真是越来越碍眼了。”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