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久……小千突然被老师叫走了。
“未来你在这里等我一小会儿,我去办公室交个材料,马上回来!”
令儿一个人坐在座位上,手指还搭在盲文课本凸起的点位上。
她是想等的。
但内急这种事,从来不讲道理。
起初只是小腹深处一点点轻微的坠胀感,令儿没太当回事,继续用手指摸着课本打发时间。
“小千怎么还不回来……”
令儿在心里嘀咕了一句,又把腿并紧了一点。
又过了三十秒。
不行了。
令儿开始伸手去摸靠在桌腿边的盲杖。
“教室到厕所的路……我大概……隐约……应该……好像……也许……是记得的。”
“试一下吧。不然要尿在椅子上了。”
其实她对这个学校的空间已经开始有模模糊糊的把握了。
虽然看不见,但每次小千牵着她走过的那几段路,这具身体都在默默地记路。
教室后门,右转,走廊直走,经过楼梯口,再走一段,厕所就在左边。
她脑子里有这么一条模模糊糊的线,但不是清楚的画面,是脚步和拐弯的感觉。
令儿把盲杖往前一探,杖尖点在过道的地板上。
班级里还有人,几个学生在小声聊天。
令儿的动作没有引起太多注意,她本来就像个误入人间的洋娃娃,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的时候,很多人甚至忘了她的存在。
“走了。”
她给自己打了个气,迈出第一步。
走廊的地面很平。
令儿用盲杖有节奏地左右点着地,每一下都敲得又轻又稳。
她的左手伸出去了,指腹贴上墙壁,感受着冰凉的瓷砖面从手指下滑过去。
令儿发现,走多了,其实虚无也可以变成一种地图。
就像在一片完全漆黑的海里游泳,虽然什么都看不见,但水温的变化水流的方浪打在身上的力度,都能告诉你岸在哪里。
墙壁就是她的岸。
一根一根的手指贴着瓷砖滑动,每经过一扇门,门框的缝隙会在指尖留下一个小小的起伏。
每经过一条转角,墙壁的弧度会提醒她方向在变。
“不就这样嘛,没什么大不了的。”
令儿走着走着,居然生出了一点微小的成就感。
但她不知道,在她身后大约十几步远的地方,有一个人正不紧不慢地跟着。
余生从令儿离开座位的那一刻起,就跟上来的。
“我的未来,走路的样子真可爱。”
余生把拖把横在身前,慢悠悠地跟着。
“慢一点哦……别摔着了。”
令儿走到了女厕门口。
她摸了摸墙壁,确认了位置。
左边是男厕,右边是女厕。
“就是这里了。”
令儿松了口气,扶着门框,慢慢走了进去。
女厕里面很安静。
没有水声,没有脚步声,没有隔间里传出来的衣服摩擦声。
令儿仔细听了好几秒,判断出这里很可能只有自己一个人。
“好耶,包场了。”
她撇了撇嘴,用盲杖在地面上敲了敲。
隔间就在进门的右手边,她摸着墙壁,数着门板,经过第一道门的时候,盲杖轻轻碰了一下门板边缘。
“就这间吧。”
令儿把手搭在门把上,推开门,侧着身子进去,回手关门,听到锁舌“咔哒”一声落进锁槽,才放心地开始撩起裙摆。
在令儿听不见的视角,女厕门口。
余生把拖把靠在墙角,弯下腰,从旁边的清洁工具车上搬下一块明黄色的塑料告示牌。
牌子上是红色的字。
“正在清理中,请勿进入”。
她左右看了一圈。
走廊上没人。
余生把告示牌放在女厕入口的正中央,挡住了整个门洞。
然后她拍了拍手,站直身子,看着这块牌子。
“这样就不会有人来了。”
她侧着身子,悄无声息地钻进了女厕。
只有第一扇门后面,有极其轻微的衣料摩擦声。
余生站在第一间隔间门口。
她的背贴着旁边的墙,双手垂在身侧,手指尖不自觉地轻轻发抖。
她太兴奋了。
心脏一下一下地撞在胸腔里,跳得她又热又胀。
她甚至觉得,如果再等下去,她的心跳声都会被里面的人听见。
“这个学校不止这一个厕所。”
“每个楼层都有。”
“学生不会专门来这间。”
“如果有人路过,看到告示牌也不会进来。”
“老师更不会没事跑过来。”
“没人会知道。”
“没人会看见。”
“没人会来救她。”
她舔了舔下唇。
里面开始有声音了,很轻很细的窸窣声。
然后是水声,断断续续地落进瓷壁里,发出一种极其私密极其微弱的声响。
余生屏住了呼吸。
她没有急。
她要等。
等门打开的那一刻,等里面那个香香软软的女孩自己出来,等她没有任何防备地走进自己设计好的陷阱里。
“一个看不见的小瞎子,在厕所里被人从后面捂住嘴巴……”余生在心里对自己说,声音又轻又病态。
“她不会知道是谁。她看不见手是谁的,听不见声音是谁的,闻不出气味是谁的。”
“所有人都是凶手。”
“每一个学生,每一个老师,每一个从走廊上经过的人,都有可能是那个欺负她的人。”
“那时候,学校就再也不是什么好地方了。”
“她会害怕每一个靠近她的人,会害怕每一扇门后面是不是藏着什么,会害怕去上厕所,会害怕走出教室,会害怕得只能抓着我的衣角,叫我姐姐。”
“那时候,我的未来就真的只属于我了。”
不会真的弄伤未来。
余生舍不得。
就让未来害怕过过手瘾嘴瘾就好。
她可以在厕所里,对未来做任何事。
余生光是想到这些,就觉得自己快要站不住了。
她必须用一只手按着墙壁,才能不发出声音。
“快点出来呀……”
她在心里催着。
第一间隔间里,水声已经停了。
然后是纸巾被抽出来的声音,然后是冲水声,轰地一下,把整个女厕震得嗡嗡响。
最后,是门锁被拧开的声音。
余生的瞳孔猛地放大。
门开了一条缝。
然后是一条细白的小腿伸了出来,脚上是学校统一的黑色小皮鞋。
令儿的脸从门后露出来,银色的头发有点乱,几缕贴在汗湿的额角。
她的表情很平静,好像完全不知道自己正踏进一个怎样的绝境。
她走了出来。
而余生的手,已经在令儿看不见的虚无中伸了过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