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儿趴在课桌上，脸侧贴着冰凉的桌面，灰绿色的眼睛半睁着，空茫地对着前方那团什么都没有的虚无。
昨天晚上，明明前半段睡得好好的。
姐姐的手臂从背后环过来，呼吸一下一下地打在她的身上，暖烘烘的，让人整个身体都软下来。
令儿记得自己很快就睡着了。
然后好像就做梦了。
梦里的学校是红色的。
湿润温热还在微微搏动的红。
整个走廊的墙壁都在一鼓一鼓地缩紧，像一条巨大的肠道，把所有东西都往深处推。
她就站在走廊里，手里握着盲杖。
周围响着别的学生嬉笑打闹的声音，但那些声音很遥远，像从另一层皮肤外面传进来。
然后她听见了肉球滚动的声音。
什么东西在走廊尽头移动，巨大柔软沉重，滚过地面时发出一种湿哒哒的碾压声。
令儿的盲杖点在它上面，杖尖陷下去三寸。
令儿想跑，但脚底的地板已经变成了软的。
然后那个肉球朝她滚过来，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带着一股潮热的腥气。
她就醒了。
浑身冷汗，心脏跳得像是要从肋骨中间蹦出去。
姐姐还在她身后抱着她，呼吸平稳，睡得很沉。
令儿躺在黑暗里，盯着眼前那片和梦一样的虚无，花了好一会儿才确认自己已经醒了。
然后她闭上眼睛，又睡着了。
同样的梦。
同样的肉红色走廊，同样的巨大肉球，同样的湿软地面。
第二次醒来，第三次醒来……每次醒过来她都告诉自己“刚才只是梦”，但一闭上眼睛，就会被重新拽回那个地方。
像是有什么东西蹲在她和睡眠之间，只要她敢闭眼，就把她一把按回那个肉做的学校里。
“未来……你看起来好没精神啊，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呀？”
一个脆生生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
令儿还趴在桌上，没动，只是把脸朝声音的方向侧了侧。
是小千啊。
“嗯……做了点噩梦。”
声音从她喉咙里挤出来。
“噩梦？”小千的声音忽然近了一大截，然后令儿感觉面前的空气被搅动了，有什么人蹲了下来，脸凑到自己旁边，“你也会做梦吗？”
令儿愣了一下。
她这才反应过来小千话里的意思。
对啊，一个先天性失明的人，梦境是什么样子的？
没有画面的梦是什么样的？
令儿撑着身体慢慢坐起来，把脸转向小千。
“未来，你是从小就看不见吧？那在你的想象里，人长什么样子呢？又或者说，梦里面出现的东西都是什么样子的？”
小千问得很认真，单纯好奇心。
令儿怔住了。
这个问题很怪。
怪就怪在她刚刚才发现，自己现在做的梦，全都有画面。
红肉色的走廊，巨大的肉球，湿滑的地板，所有的颜色质感形状，都清晰得可怕。
可她这具身体，本不该有画面。
于是令儿更仔细地去翻未来的记忆。
然后她发现了一件很奇怪的事情。
未来的记忆里，对人的想象，和令儿在现实中亲眼见过的，一模一样。
人的脸是椭圆形的，正中间有一根鼻子，鼻子两侧各有一只眼睛，下面是嘴巴。
两条胳膊从肩膀上长出来，指头有五个，指甲是粉红色的。
这些东西在未来的想象里，居然都是对的。
一个从来没有看见过任何东西的人，怎么可能把人的样子想象得那么准确？
就像你让一个从出生起就住在地窖里的人去画一棵树，他不可能画出叶子是绿的树干是棕的。
可未来画得出来。
令儿觉得这很神奇。
“和人长得很像啦。”令儿最后这么回答。
“和真人一样吗？”小千的声音里透着惊讶，“那我的脸，在你的想象里是什么样的？”
“和小千长得一样啊。”令儿说，语气很自然，“我昨天摸过你了，应该没什么差别吧。”
令儿声音不大不小但刚好能人班级里的人听见，毕竟令儿的位置太显眼了就在讲台桌。
周围人听到摸后，不仅纷纷向着令儿与小千看了过来。
“你，你怎么突然说这种话啊！”小千的声音突然高了一个八度，又猛地降下来，像是怕被谁听见，“什么摸过不摸过的……好奇怪！”
“是你自己问我的呀。”令儿回答得理直气壮。
“谁，谁问你摸没摸过了！我是说你的想象啦想象！”
“对啊，我的想象就是和摸过的一样。”
“你……”
小千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令儿听到她很小声很小声地嘀咕了一句。
“……下次再胡说就不理你了。”
令儿没听清，偏了偏头困惑这到底怎么了。
“不就是摸脸吗，还能摸哪里？”
“没什么啦！”
小千猛地从地上跳起来，动作大得连椅子都跟着震了一下。她绕到令儿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凑过来压低声音说。
“先别说这个了！我跟你说个正事！”
令儿把下巴抵在自己交叠的手臂上，做出一副“我在听”的样子。
“刚刚班主任在班里通知了，学校下个月要组织修学旅行，两天一夜，去的是山里的自然公园，要住温泉旅馆！”
小千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到时候未来跟好我，我肯定会保护好未来的！”
令儿听着小千雀跃的语气，嘴角不自觉地笑了笑。
“怎么感觉小千跟小王子一样。”她说。
“诶？小王子？”小千的声音顿了一下，明显没反应过来。
“就是那个很小很小的王子，住在一个很小的星球上，有一朵玫瑰，觉得玫瑰很脆弱，就用玻璃罩把它罩起来，每天给它浇水，怕它被风吹到，怕它被羊吃掉。”
“但其实玫瑰根本不需要他那么操心，玫瑰的刺可厉害了。”令儿慢慢说着，“小千总是说要保护我，和小王子一样。”
空气安静了几秒。
“……原来我在你心里是那个样子的呀。”
“可是小王子最后还是离开他的玫瑰了呀。”
“那小千不会离开我吧。”令儿顺着她的话接了下去。
小千的呼吸声停住了。
令儿也被自己的话弄得愣了一下。
这句话好像没经过她的大脑，直接从嘴巴里滑了出来。
“我是说，修学旅行的时候别把我弄丢了。”令儿连忙补了一句。
“不然我真的会死的，我什么都看不见，山里肯定有很多台阶啊坡啊树啊什么的。”
“就，就交给我啦！”小千的声调重新扬起来。
“我才不会把未来弄丢呢！绝对不会！”
令儿笑了笑。
“好，那我相信小千。”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