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课，令儿并没有遇到什么危险。
放学铃响的时候，今天是小千值日所以令儿一个人走到了校门口。
而余生已经等在那里了。
看见令儿出来，她三步并两步迎上去，很自然地接过书包。
“会不会累...？”
令儿点头。
余生牵起令儿的手，一路上，令儿没怎么说话。
余生也没追问。
她只是用那只手稳稳地扣着令儿的手指。
回到家，门一关上，令儿站在玄关，盲杖还没靠好，整个人就被一双胳膊从后面兜了过来。
余生的动作快得近乎贪婪。
一手绕到令儿腿弯，一手揽住后背，把令儿整个人从地上拔了起来。
“姐姐..？！”
令儿短促地惊呼了一声，本能地伸手去抓余生的脖子。
盲杖咣当倒在地上。
余生没理。
她抱着令儿往客厅走，步子又急又重，像怕怀里这个人下一秒就会凭空消失。
坐到沙发上之后，她把令儿放在自己腿上，一条手臂从背后兜住腰，另一条横在膝盖上，把人往自己胸口按。
太紧了。
“姐..姐姐..松..松一点..好难受...”
说完后她感觉到环在自己腰上的手臂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松开了一点缝隙。
令儿在余生的腿上慢慢偏过头。
灰绿色的眼睛空茫地转向姐姐的脸，睫毛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挂了一层薄薄的水光。
湿漉漉的。
令儿她才不是因为，被余生抱太紧才哭的。
在学校被撞倒的时候她没哭..
手被踩的时候她没哭..
听到走廊上那些笑声她没哭..
可现在，被姐姐抱在怀里，那股从早上就堵在胸口的东西忽然决了堤。
令儿转过身，侧过身子跨坐在余生的腿上，两只细胳膊环住姐姐的脖子，把整张脸埋进余生的肩窝里。
肩膀开始抖，先是小幅度地颤，然后越来越快，越来越收不住。
“呜..哇..！”
哭声从喉咙深处劈出来，像是把一天的委屈全从胸腔里拧了出来。
“姐姐抱太紧了...！好坏...！呜呜呜....”
她在说抱的事。
可她的手指死死攥着余生的后衣领，整张脸埋在姐姐的颈窝里，眼泪把那片布料洇出一大片深色的湿痕。
她说的并不是抱的事。
余生也没有戳穿。
她低下头，用下巴轻轻抵住令儿的发顶，手掌覆在对方的后背上，一下一下地拍。
每拍一下，令儿的肩膀就跟着抽一下，哭声被震碎成更细的呜咽。
“好了好了....”
余生的声音贴着她的头发传下去。
“姐姐在呢。不哭了..乖..姐姐在呢。”
令儿把脸埋得更深了。
整个人缩在余生的怀里，小小软软一抽一抽的。
余生的嘴角，在令儿看不见的地方，慢慢咧开了。
她怀里这个哭得稀里哗啦的小东西，此刻可怜得不像话。
银发乱糟糟地贴在脸侧，鼻尖通红，嘴唇因为抽泣微微发颤，灰绿色的眼睛湿漉漉地睁着，里面什么都没有，却又好像装满了委屈。
太乖了。
哭到这种时候还知道用手攥着她的衣领，像是怕她跑了似的。
余生觉得自己的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发酵，又酸又胀，直往喉咙口顶。
她把令儿往怀里又紧了紧，掌心贴着后背慢慢摩挲，感受着那层薄薄的棉布下面。
好瘦，可就是这具小身体，今天在学校里一定受了很多委屈吧。
虽然那些委屈都是她计划的一部分。
最终都会把她推回这个怀里。
可她哭的时候，还是好可爱..！
余生的手指顺着令儿的后背一路往下捋，经过腰窝的时候令儿缩了一下，哭声里混进一声极轻极软的闷哼，然后又把脸往她脖子里钻了钻。
余生低下头，嘴唇在令儿的发顶上蹭了一下，鼻尖埋进银色的发丝里，深深吸了一口气。
全部都是她未来的味道。
过了好一会儿，令儿的哭声才慢慢小下去。
肩膀不再抖了，只是偶尔抽噎一下。
整个人软塌塌地瘫在余生怀里。
余生伸手从茶几上抽了几张纸巾，把令儿的脸从自己颈窝里捧出来，一点一点擦。
令儿闭着眼睛任她擦。
擦完了。
余生没有马上松手。
她盯着眼前这张被泪水洗过的脸，眼睛还肿着，嘴唇还红着，鼻尖泛着一层薄薄的水光。
太漂亮了..！
这张脸哭过之后反而更好看了..！
她把纸巾丢进茶几旁的垃圾桶，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从沙发扶手的靠垫后面摸出一个小盒子。
白色的，方方正正的，半个手掌大小。
包装很新，盒面上没有多余的图案，干干净净的。
“未来。”
令儿听到姐姐叫她，微微偏了偏头，抽了抽鼻子。
“猜猜姐姐给你买了什么..？”
令儿抬起手背揉了揉眼角，声音还带着哭腔，黏黏糊糊的。
“我又看不见……猜不到。”
她说得很实在。
一个盲人，面对一个不知道的东西，能猜出什么？
余生没有卖关子逗令儿。
她把盒子打开，盒盖翻过去，露出里面的东西。
一块小巧的电话手表，屏幕漆黑，表带是柔和的浅灰色硅胶，触感很软。
表盘侧面有且仅有一个按钮，被余生提前用一块小小的凸起贴纸做了标记。
她已经安排好了。
电话手表是给令儿买的。
但电话卡，是用她自己的身份证办的。
手表里面插的那张SIM卡，绑定的手机号，是余生的号码。
定位功能已经开启，实况位置和手表电量，全都可以在她自己的手机上看到。
这块表，看似是给令儿的礼物。
实则是套在令儿手腕上的一条电子项圈。
余生从盒子里把手表取出来，拉过令儿的手腕。
令儿的手腕很细，细到表带要扣到最里面那一格。
余生低头给她戴表，扣好表带，把表盘转到手腕内侧，又用手掌焐了一下。
“这是一个电话手表。”
余生说。
“姐姐给你戴在左手上了。”
“你看不见，所以姐姐只给你设了一个键。”
她握住令儿的食指，引着那个指尖摸到表盘侧面的凸起贴纸。
“按一下，就会拨给姐姐。”
“如果未来在外面遇到什么事，或者害怕了，想姐姐了，按一下，姐姐就来了。”
令儿的指尖按在那个凸起的小点上，来回摸了摸。
那个点很小，刚好够指腹感知到，不会误触，也不会找不到。
“那..那会不会很贵啊..！姐姐..？”
令儿的声音还带着哭腔的余韵，小小试探性的。
她虽然看不见这块表长什么样，但电话手表这种东西，再便宜能便宜到哪里去？
余生正在低头整理盒子和包装袋。
听到这句话，她的手停了一下。
然后她抬起头，把那些东西往茶几上一搁，伸手覆上令儿的头顶，轻轻地揉了揉。
指腹顺着银色的发丝一路滑到耳后，最后在她耳垂上捏了一下。
“这点钱算什么。”
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但说这句话的时候，她脸上的表情，和她的声音完全不匹配。
她的眼睛弯着，嘴角咧着，整张脸在客厅顶灯下呈现出一种近乎扭曲的满足。
因为只有她自己知道，买这块表的钱是从哪儿来的。
北埋里今天下午加上了她的微信。
她很直接，把视频截图和银行账号一起发了过去。
对面沉默了几分钟分钟。
然后她的手机弹出一条转账提醒。
数字很可观。
而那个男人，余生曾经在办公室里录像的那个男人，从今往后，每个月都会给她打钱。
她不知道北埋里会不会报警。
但她知道一件事，那个男人打开视频的时候，脸色一定很不好看。
“未来的安全，才是我最宝贵的财富。”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