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田栞(读kan同刊)在跑。
她不太确定自己已经跑了多久——可能是三分钟,可能是五分钟,反正在这栋废弃写字楼的走廊里转了三个弯,跨过两扇敞开的门,踢翻了一张歪倒的办公椅。脚步声在空旷的楼层里叠成一片密集的回响,像有一群人在追她。但追她的只有一个。
那个魔法少女跟在后面大约二十米的位置,追得很稳,不紧不慢,像是确认猎物不会跑出自己视线范围。栞没有回头看她长什么样——她只需要知道对方在追、自己有腿、腿还能动就够了。
“你好歹回头看一眼吧!”
身后传来一声夹着怒气的喊叫。栞没有回头。
“你跑什么啊!你不是怪人吗!怪人不是应该打吗!”
“活着才是第一位的,”栞一边跑一边拉开大衣下摆,从腰侧抽出一把黑色的枪,“命都没了怎么打。”
她侧身朝后方扣下扳机。枪口,射出一道细长的光,浅蓝色,手指粗细,速度不算快,但方向和准度都恰到好处地挡在对方前进的路线上。那个魔法少女侧了一下头,光线擦着她耳边的发梢掠过,打在后方的墙壁上,留下一道焦痕。
“你打不准就别打啊!”
“我本来也没想打你,”栞又开了一枪,“我就是想让你躲一下。”
这次的光线落在魔法少女脚前半步的位置,在地面上灼出一个小黑点,焦味在空气里散开。魔法少女低头看了一眼,再抬头的时候表情明显更不高兴了。
“你是在遛我吗?”
“我在跑。”栞纠正她。
她们之间隔着的距离没有缩短也没有拉大,像是心照不宣地维持着二十米的间距。栞在拐角处回头瞥了一眼——终于看到了那个魔法少女的样子:深蓝色的短裙战服,头发扎成高马尾,年纪不大,看起来像刚签约不久的那种,眼神里还带着一种“我可以做到”的光。
那道光栞见过很多次。通常持续两三个月就会变成别的表情——要么是疲惫,要么是恐惧,要么是某种更灰的东西。但这个女孩现在还在那个“我可以”的阶段,热腾腾的,像刚出炉的烤红薯。
“你那两个手下都被我打倒了,”高马尾在后面说,“你不替他们报仇吗?”
“那两个月底就要辞职了,”栞说,“而且报仇又没在工资范围。”
“……你怎么连自己的手下都这么冷漠!”
“这叫现实主义。而且他们本来也没干满试用期——”
“你别跑!”
栞没有不跑。
她拐进第三条走廊的时候,余光扫到了前面的光。走廊尽头的窗户没关,外面的路灯把地面照成一块一块的亮区——她就着那片光快速确认了一下方向:右手边有楼梯,下去就是一层,再过去就是街面。到了街上就好办了,人多,魔法少女一般不会在人多的地方面前动手。
她正要往右边转,步伐已经开始调整重心——然后她看到了走廊尽头的另一个出口,站着一个人。
白金色的光翼收拢在背后,短发,手里握着一把细长的剑。
那个人站在月光和路灯交界的地方,半边脸被照亮,半边在暗处。栞的脚步顿了顿,但没有停太久——她换了方向,朝那道光翼的左侧偏移了半步,准备贴着墙壁滑过去。
然而身后的声音先来了,一声带着轻佻笑意的加着极大音量“前辈你就看好了吧!”紧接着,三道极为粗的冰柱凭空凝出,带着一种完全没有考虑过什么的气势,猛地朝栞的后背轰了过来。
栞甚至没来得及转头看那冰柱长什么样,因为走廊尽头的人已经先动了。她抬起剑,落下,快到几乎没有间隔。一道白光从剑刃上横斩而出,贴着栞的大衣边沿擦过去,热浪隔着布料烫了一下她的侧腰,然后是身后的一声闷响,两股力量撞在一起,没有爆炸,只有空气被挤压了一下,然后散掉了,像扔进水里的石子沉下去之前最后一道波纹。
栞停下来,手轻轻挥了一下,像是要把耳边的余震拍走。
“晚上好啊,佐仓铃。”她笑了一下,嘴角的弧度带点苦涩,“你家后辈挺有精神的嘛。”
“……晚上好。”铃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距离大概五米,栞能通过声音的清晰度判断出来。
走廊里安静了两秒。高马尾魔法少女——就是那个在二秒钟之前还准备用冰柱把栞钉穿的人——站在原地,手里的光散掉了,她抬起头,看向走廊尽头那个持剑的人,眨了眨眼,表情已经从“追击中”切换到了“追星现场”。
“佐仓……前辈?!”
栞在心里叹了口气。这下好了,碰到真人了。她甚至在想要不要喊一声“再会”之类的台词直接遁走,毕竟再待下去这个场面只会越来越奇怪。她往前迈了一步,打定了主意。
“啊啊,好久不见——”她偏过头,语气拖得像在跟邻居打招呼,“我家里饭也差不多要凉了,那我就先……”
她没说完。因为她的手被抓住了。
栞低头。铃的手扣在她的手腕上,拇指和食指刚好卡在尺骨和桡骨之间那个凹陷里。不痛——但栞试着抽了一下,没抽动。那个力道从指尖传过来,安静、结实,像一根捆得太紧的绳子。栞能感觉到只要铃想,五指往里再收一点,她的腕骨大概就会发出不太好的声音。最强魔法少女的指力。栞在脑子里过了这个事实一遍,放弃了挣扎。不值得。手腕比较贵。
“好久不见,”铃说,语气里甚至带着一丝真实的关切,“饭要凉了?所以到现在都没有吃饭吗?”
栞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回答,第三个人已经跑过来了。
“前——辈——!”
高马尾从走廊另一头冲过来,在铃面前刹住,深蓝色的裙摆因为她突然停步而多晃了两圈。她喘了两口气,然后抬起头,眼睛里亮闪闪的。
“铃前辈!我、我是新来的魔法少女星野奏!今晚巡逻的时候发现这个怪人偷偷摸摸地不知道要干什么——我就追上来了!刚才这样肯定是害怕我伤害到无辜的教学楼是不是?”
她说着,自己就已经完全把自己给说服了,重重点了一下头,像是为这个推理画上了句号。
“……你倒是挺会给自己找台阶下的。”栞在旁边低声说了一句,但没人理她。
“我看到前辈来了就想着要好好表现!我刚才太激动了都忘记魔法少女一般都是在空中或者街道才能放这种大招的,谢谢前辈指导!即便不用那些华丽的招式我也可以对付她的,前辈你看着就行——”
“她不能动!”铃的声音比刚才大了些许,栞甚至觉察到握在自己手腕上的力气都紧了那么一点,像是怕她跑了。
“诶?”奏眨了眨眼睛,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音量按住了。
“……因为她对我还很有用。”
铃说这话的时候放开了栞的手腕。栞还没来得及收手,铃的手已经滑了下去,五根手指穿过栞的指缝,扣住了。十指相扣。栞低头看了一眼,又抬起头。铃已经侧过身,挡在奏和栞之间,表情很认真,像在宣布一件经过周密策划的事情。
“啊!懂啦,懂啦,”奏拍了一下手,“这个人,肯定就是佐仓前辈的——卧底吧!”
“……啊?”
栞和铃同时发出了一个音节。奏没有注意到——她已经在自己的推理里走得非常远了,她看看铃,又看看铃身后那个穿着深色大衣、表情明显写着“我不是卧底”的栞,对自己的判断深信不疑,甚至又重重点了点头,像在给自己的脑袋盖章。
“佐仓前辈果然是最强呢,连作战方式都已经进化到使用卧底的阶段了,这简直就和真正的战斗一样了,不,这就是战斗,魔法少女的战斗,是我太傻啦,佐仓前辈受教了!”
“……是、是这样呢,”铃说,语气稳得连栞都差点信了,“看来你还是很厉害呢,下回再遇到她请最好是先报告我,再做另外的打算。”
“当然,前辈,这一点我也会漂亮的完成的!不过我就说呢——”奏又恍然大悟地点头,“我就说呢——这个怪人简直一点怪人的样子都没有,打架不积极,跑起来倒挺快,嘴里还一直念叨工资工资的……”
“别当着我的面直接诋毁啊。”栞说。
她吐槽的时候指尖不自觉地动了一下,然后她发现动不了——铃的手指还扣在里面,力道不大,但也没有松开的意思。栞低头看着交握的手,又抬头看了看铃的侧脸,对方正对着后辈说话,表情很自然,语气是那种可靠前辈的从容。
“你先回去休息吧,”铃说,“现在是卧底交换情报时间了。”
“好的!前辈辛苦了!”奏敬了一个不太标准的礼,然后转身,踩着一串轻快的脚步声跑远了,走廊尽头还传来一声“我要把这事记进日记里!”
走廊里只剩下两个人。
风从破损的窗口灌进来,吹动栞大衣的下摆。她低头,铃还握着她的手。十指相扣。铃的耳朵尖有一点点红,在路灯透进来的光线下几乎看不出来——但栞站在那里,距离不到一步,所以看到了。
“……可以松开了吧,”栞说,“对待卧底务必是要好礼相待的吧——毕竟我可是刚刚才被你认证的‘很有用的人’呢。”
铃转过头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没有笑,但嘴角已经微微翘起来——不是后辈面前那种可靠的弧度,是另一种,更小一点,像是不小心漏出来的。
栞觉得自己现在面对的局面比刚才被追五层楼还要棘手。这才是真正的硬仗。
“……所以,”栞吸了一口气,“我家里饭真的要凉了,这总可以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