栞发现自己刚才那句“饭要凉了”可能是她这辈子说过最后悔的话。
因为铃显然没打算让她自己走回去。她拉着栞的手,直接走出了写字楼的侧门,然后……没停。光翼在背后展开,剑已经收了,但她没有解除变身状态。白金色的战服在路灯下微微反光,她侧过头看着栞,表情认真得像在说“你上来吧”。
“……你该不会是想飞着去吧。”
“走太慢了,饭会凉。”
栞想说“我其实不是真的要吃”以及“明明是现做的饭哪来的凉”,但铃的手已经扣住了她的手腕,另一只手臂从她腰侧绕过去。栞还没来得及说出第二句话,脚下已经离地了。风从正下方灌上来,掀动她的大衣下摆,街道上的路灯和行道树在视野里迅速缩成细碎的光点。栞下意识抓紧了铃的肩口。
风很冷,但铃的体温从接触的位置传过来,隔着薄薄的战服布料。栞发现自己根本不想挣扎,因为挣扎的话可能会掉下去。这个理由很好,她很满意。
夜风灌进耳朵里,呜咽着过去。她们落在那家写着“日高食堂”招牌的店门口时,栞的头发被吹得乱七八糟,大衣领口翻起来盖住了半张脸。
“到了。”铃说,语气很平,像只是把她从路边捡起来放到了另一条路边。
“…………”
栞看了一眼对面那个发型纹丝不乱、衣角都还带着某种飘逸感的女孩,默默把衣领按下去,又用手背压了压自己炸起来的头发。她心里闪过一个念头:这种魔法少女时刻保持帅气的能力,到底是怎么练出来的?怪人化的时候就不配有这种待遇吗?难道这就是很多战斗员都戴着奇怪帽子的原因——不是为了好看,是为了盖住风压吹出来的狼狈?
她没有多想,推开了店门。
老板娘比铃铛先响。她看到铃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又看到栞,又多亮了一下,像一盏突然被接通电源的灯。栞在靠窗的位置坐下,对面是铃,白金色的光翼收拢在背后,但变身状态依然没有解除。栞看着那对光翼在狭窄的餐桌旁边微微颤动,一时间不知道该先说“你还是这样比较显眼”还是“你为什么不解除变身”。
“……你打算一直这样吗?”
“不方便吗?”铃偏头看了看自己的肩膀,“反正也不碍事。”
“方便,非常方便,简直要成为大明星了。”栞说。
她几乎是咬着后槽牙说出最后几个字的。因为对最强魔法少女来说,即便想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保持变身状态,魔力都还能是多的。栞甚至都无力去评价这种“魔力溢出”的状态,只能狠狠握了一下手里的筷子,像是要把某种复杂的情绪一并捏碎在竹木纤维里。
“那就让他们看,”铃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这有什么问题”的自然,“而且老板娘可是会给魔法少女打三折的哦。”
老板娘在柜台后面笑着补了一句:“没错!最强魔法少女来吃饭,必须打三折!我要是能年轻三十岁呀,我也想当魔法少女呢!”
栞把脸转向窗外。街道上空荡荡的,路灯下的行道树投下细长的影子,看起来很正常,很安静,像是刚才那场五层楼的追逐根本没有发生过。
“所以你今晚,”铃拿起筷子,“在干什么?”
“巡逻,还有摸鱼。”栞答得很快。
“巡逻到废弃写字楼?”
“……要不怎么是摸鱼。”
“你还真是一个合格的卧底呢。”铃点了点头。
栞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她抬眼看了铃一眼,对方的嘴角已经翘起来了,不大,像是不小心从嘴角漏出来的那种。栞没接话,低头夹了一块炸鸡,嚼了两下,用食物把自己从对话里暂时赎了出来。老板娘又端了一碟小菜过来,说是送的,又顺口夸了铃一句。栞正想着怎么把话题转开——或者说怎么找到下一个可以自然离开的窗口期——外面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很重,很闷,像什么东西砸在了地面上。紧接着是玻璃碎裂的声音,从街道另一端传来的。栞抬头,铃已经侧过脸看向窗外了。街道尽头,一个人形轮廓正从倒塌的围栏中间站起来,大约有三米多高,身体像是用废铁和混凝土拼起来的,手臂末端不是手,是两根粗钝的钢柱。铃转过头,望向栞,那表情的意思很明确:这是怎么回事?栞只是摇了下头。作为一个合格的摸鱼小头目,她对组织的行动掌握程度甚至不多于最底层的战斗员。
铃点了下头,说了一句“等我”,便即刻冲了出去。不是走过去,不是跑过去,是那种白金色的光翼一振,整个人已经从窗框外侧飞出、落地的过程。
栞看了两秒,放下筷子。她站起来,转身,往店后门的方向走。步伐不大也不快,她只是做好了离开的准备。现在确实是好时机,铃已经出去了,老板娘正在柜台后面探着头看热闹,后巷的门就在三步之外。栞在心里估算了一下那个怪人的体型和铃的速度——三秒,四秒,至少也有几分钟的宽裕时间,够她绕到后巷了。因为时间充裕,她甚至走得悠闲起来,步伐里带着一种“我不是在逃,我是在散步”的从容。
但她数到六的时候,后巷的门板刚刚推开半条缝,面前就落下了一个白金色的身影。铃站在她面前,光翼收拢,剑已经收了,表情像只是顺路回了个头,连呼吸都没有乱。
“……炸鸡还热着,”铃说,“你要去哪?”
栞的手还搭在门板上,身体一半已经在后巷里了。她看了铃一秒,然后把手收了回来,把门板合上,转回身,语气平稳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去厕所。”
铃点了点头:“我跟你一起。”
“……我上厕所你就不用跟着了吧。”
“这家店的后巷我不熟,”铃说,“我也需要认一下路。”
“……你不是在这家店吃过很多次了吗。”
铃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她,站得很稳。栞看着她的表情,三秒,然后把后巷的门板重新推开,迈步走进了后巷。铃跟在后面,保持着两步的距离——不紧不慢,像是确认猎物不会跑出自己视线范围。
栞站在后巷的灯光下,沉默了半秒。然后她转过身,重新走回了店门口。
“……我忽然又不想去了。”她推开店门,坐回靠窗的位置,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还热着的炸鸡放进嘴里。
铃紧随其后坐下,拿起自己的筷子,看着栞,表情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刚才那个怪人,解决了吗?”
“解决了,”铃说。
栞嚼着炸鸡,没有说话。她把那块炸鸡咽下去,端起茶喝了一口,在心里过了一遍刚才的时间线:铃从飞出去到飞回来,中间打了一个三米高的怪人,然后还来得及在后巷入口堵住她——前后加起来不到六秒。栞低头看着那杯茶,在心里把刚才自己计划的所有“下次逃跑”全部修改了一遍,至少增加了三倍的距离估算。然后她又把距离估算调高了一些,因为她发现自己可能还是低估了。
“……你刚才打的那个怪人,三米多高,钢柱子手臂,”栞放下筷子,语气不大,像是不太确定该不该说,“你就那么直接冲出去了,也没看一眼周围有没有别的埋伏。”
铃抬起眼,像是没预料到她会说这个。栞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视线没有直接落在铃脸上,而是落在那对光翼边缘微微颤动的部分。
“我观察过了,”铃说,“就只有那一个。”
“万一是诱饵呢。”
“那就先打掉诱饵,再打放诱饵的人。”
“……你这回答也太暴力了。”栞放下茶杯,重新看向铃,“我知道你是最强的——刚才也亲眼确认过了——但你还是注意一下比较好。不是所有的敌人都会在你面前站好了等你出剑的。”她停了一下,“我见过很多刚开始觉得自己很强的魔法少女,后来就没有然后了。”
铃没有说话。她看着栞,安静了大概两拍。然后她嘴角动了动,像刚才那抹笑又回来了,没散干净:“你是在担心我吗?”
栞被呛了一下。不是真的呛到,是那种话到嘴边被堵回来的感觉。她把茶杯重新端起来,假装它还需要再喝一口:“……我只是希望你能打得再慢一点,至少也要三分钟侦查,六分钟战斗,一分钟接受媒体采访吧——这样比较有仪式感。”
“嗯,”铃说,“然后你就多出十分钟逃跑时间了。”
那个笑意还在嘴角,没有收回去的意思。栞在心里把这件事又记了一笔,然后视线飘向窗外。街道尽头刚才那个怪人散掉的地方已经什么都没有了,连烟尘都落干净了,好像连它自己都没想过自己会被解决得这么快。
“这不是逃跑,”栞说,“作为卧底,我这是回到工作岗位。”
“卧底回岗位要走后巷吗?”
“卧底当然走不显眼的通道。”
铃没有接话,只是那抹笑意还在。栞觉得自己好像落入了某种她还没来得及命名的陷阱里,于是她决定换个话题。
“……你现在的力量,”她说,没有给铃留出接话的空隙,“比我印象中要快很多。”
铃听到她说“印象中”时,手在茶杯边缘停了停。但很快又恢复了,她只是笑了一下,没有接话。栞看着她的侧脸,在脑子里飞快过了一遍刚才那一击的弧线和速度——从出剑到收剑,大概不到一秒。那个怪人的体型是铃的三倍以上,手臂末端是实心的钢柱,整个身体看起来像是用废弃建材拼起来的。她只用了一剑。不是那种“消耗大量魔力的大招”,而是随手一挥——像赶走一只挡路的猫。
栞在心里默默过了一遍这个事实:六秒钟,一个三米高的怪人,一剑,然后还能回来堵她。她已经见过铃从前的战斗,那时候的力量已经算超出同龄人很多了,但还没有到这种程度。那道光斩出去的轨道比她预想的要精准,落地后收剑的速度也比她记忆中的要快一倍。她坐在那里想:这家伙这些年到底经历了什么,才能把这种近乎不讲理的力量打磨到这种程度。
但她没有把这个问题问出来。因为她其实并不算太在乎——至少她不是自己的敌人。敌人之间可不会像现在这样吃吃喝喝。栞选择了不问,于是她只是端着茶杯又喝了一口,然后说:“你怎么还不变回去。”
铃低头看了看自己:“不着急。”
“你这个样子坐在食堂里,老板娘下次可能要给你打一折了——因为‘最强魔法少女’坐在她店里吃炸鸡,她的店可能会变成观光景点。”
铃想了想:“那可以让老板娘涨价。”
“你真的是在替她考虑吗?”
“我在替你的卧底身份考虑,”铃说,“万一有人认出你是怪人,我先在这里方便解释。”
栞看着她,沉默了两秒。
铃正坐在对面,白金色的光翼收拢在背后,边缘的羽毛状结构在暖黄色的灯光下微微泛着细碎的光。她身上的战服不像那些华丽魔法少女那样堆满缎带和蕾丝,更接近一种轻便的甲胄——肩部和腰侧有薄薄的金属质感护片,从肩膀延伸到上臂的线条干净利落。短发在变身状态下比日常更深一些,发梢泛着极淡的金色光点,像是被撒了一小撮碎星。她正端着茶杯,表情很自然,像只是坐在一家普通食堂里等人上菜。
栞把视线收回来,低头看了看自己。
她穿着那件深色风衣式战斗服,领口立着,侧腰有一道镂空设计,在灯光下露出一截腰线。风衣下摆有磨损痕迹,右袖口内侧有一小块焦痕,是刚才被追的时候蹭到的。她现在的身形比日常时高挑了不少,肩膀也宽了一些,搭在桌沿的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很短。
然后说:“我穿成这样坐在这里吃炸鸡,你穿着那样在这里喝茶——你跟我说‘方便解释’?”
铃歪了一下头,表情里带着那种“好像确实是这么回事”的认真。栞在内心把自己刚才那句“你还是注意一下比较好”的评价又收回了一半,因为她觉得自己大概已经能想到对方会回什么了。
“……我那份不用加饭了。”栞说。
“我已经帮你加了。”
“什么时候。”
“我看你很饿。”
栞低头,果然看到老板娘正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米饭朝她们走过来。她看着那碗新饭,又看了看对面那个已经自然到像在自己家客厅的铃,轻轻叹了口气。炸鸡也吃了,茶也喝了,心也操了,现在又多出一碗饭。她端起那碗饭,夹了一筷子小菜,低头扒了一口。
算了,吃就吃吧。反正不是她出钱。自己也确实没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