栞觉得自己今天真的累了。
虽然平时也是跑着躲着逃着追着，但那毕竟是怪人化之后的身体——体力、耐力、爆发力都不是普通状态能比的，而现在她是池田栞，一米六几的高中女生，背着至少一百二十斤的成年男性战斗员，站了已经快两分钟了。
战斗员的呼吸声在耳边一阵一阵地传来，带着一种安详的、与战场格格不入的节奏，栞却觉得自己心脏快要跳出嗓子眼了，她没有第二个选择。
她用颤抖的、尽量显得自然的音色开口了：“铃，你先不要动……我不想他伤害到你！”
她先用这句话稳住对方的行动，再把语气调整到那种“我在为你着想”的节奏，她是专业的，至少在这种时候是：“他说……他说了他们只想活着，只要放他们走……就会让我们……都会安全的。”
声音断断续续，稍微有些结巴，但这不全是演出来的——一个一米六几的小女孩背着比自己重那么多的人，还能流利说话才奇怪。
铃站着没有动，但手里的剑已经收了起来，她的目光落在栞身上，锋利得像一把已经出鞘的刀，如果栞身后那个战斗员还醒着，大概已经被这道目光吓晕过去了。
最强魔法少女名副其实，连目光都能杀人。
“不要动池田同学，”铃开口了，声音平稳，“我会答应的。”
她停下来了，真的停下来了。
但栞注意到——背后的光翼正在微微展开，不是收拢，是张开，那是一个准备动作，栞脑子里飞快地闪过几个画面：铃以前的攻击，光翼展开后的速度，那些在一瞬间消失的怪人。
她绝对不能让铃现在冲过来。
栞低下头，狠狠地踩了身后战斗员的脚。
希望他能醒过来，哪怕只是动一下，她也能借机演得更逼真一些，但对方只是发出了一个含混的鼻音，然后继续安详地呼着气。
晕得太死了。
栞在心里骂了一声，然后又觉得——能正面扛住最强魔法少女一击还没死，这人已经很强了。
但她的腿已经开始抖了。
她只好把目光移动到了还蹲在地上的第二怪人，第二怪人还没有缓过神来，目光在栞、铃、战斗员之间来回移动着，身子僵硬得像是被冻住了一样，她的嘴张着，但话是说不出口的，面对死亡之后又被救回来，大概就是这样的状态。
栞把目光转回去，铃的光翼已经完全展开了，指关节微微泛白，指尖有淡淡的白色光芒在渗透，那是攻击的前兆，栞见过很多次了。
她太熟悉这个信号了，她甚至能根据光芒的亮度判断出铃用了多少力气。
“真棒啊，”栞在心里说，“对他们出手后就不能对我出手了哦。”
可是现在也不能让他们那么快被清理掉啊。
她没有任何犹豫的时间了，她深吸一口气，然后用力喊了出来：“啊——！”
这一声比她自己预想的要响，然后她不再观察任何人的反应，一个前鞠躬，用尽了一个高中女生能挤出的所有力气——即便这意味着要请假一周也在所不惜——将身后的战斗员猛地朝铃的方向抛了出去，同时她还偷偷用了一点自己怪人的能力，加速，让那个身体飞得更快更突然。
她的手中浮现出紫色的微光，接着白色的烟雾从她脚下炸裂开来，比在食堂后巷那次更大，更浓，像是把一小片云直接拽到了地面上，烟雾瞬间笼盖了整个战场。
栞没有停，她转身朝还蹲在地上的第二怪人扑了过去，声音压到最低，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跑，第二怪人，别回头！”
她的手握住了第二怪人的手腕，然后她感受到对方的反握——第二怪人捏住了她的手。
“前辈，”第二怪人的声音颤抖着，但目光已经回来了，“你呢。”
栞愣了一下。
她其实没想到第二怪人会再叫自己前辈，但她没有时间多想，那就用一下前辈的特权吧：“还叫我一声前辈，那就相信我，听话，走！我会回去找你的。”
没有回话，只有一个短暂的拥抱，然后栞感觉到第二怪人的手松开了，脚步声开始向远处跑去。
她站在那里，感受到风压从背后涌来。
雾被撕裂了。
她没有第二个时间去思考，她朝铃的方向扑了过去，为了看起来更像是“被意外扔出去”的，她甚至自己绊了一下自己的脚，整个身子飞也似的朝前倾斜。
她还再用了一点自己怪人能力，加速，加速，让自己看起来更像是一具失重的人体模型。
也在这一刻，风压出现了，雾被从中间撕开，像一匹布被从两侧扯断。周围的战斗员——那些还在地上躺着的、扶着墙站着的——在不到两秒的时间内全部消失了，连同那些残存的烟雾一起，被剑风带走了。
周围只剩下还站着的铃，光翼完全展开，剑已经收回鞘中，眼神冷澈，她视线平视前方，像是这一切都在预料之中。
她反应了一切——除了栞飞过来的这个角度。
一个重击，铃被栞的身体狠狠地扑倒在地，两个人的重量叠在一起，落在地面上，扬起一小片灰尘。
但栞并不觉得疼，因为底下是软的，铃的身子，软软的，带着那股太阳晒过的向日葵的味道。那身白金色的盔甲有些硬硬的，但那些坚硬的边缘被一种温柔的方式挡住了，栞能感受到的，是握住自己腰肢的双手——力道很轻，像是怕弄伤她——和双唇之间那阵温热的、柔软的覆盖。
栞一瞬间起来了，撑起上半身，低头看着自己身下的铃，她的嘴唇上还残留着那股温热的触感，像是刚才的接触还没有完全消散。她尴尬地笑了笑，那种“这完全是意外”的笑：“铃，真不好意思——还能起来吗？我拉你。”
她伸出手，准备礼貌地拉对方站起来。然后她愣住了。
铃自己站了起来，眼神变了，之前那种锋利、专注、带着光的眼神，此刻变成了一种……浑浊的、空的、像是视线穿透了她而不是落在她身上的状态。铃的身体开始轻微地颤抖。
栞的脑子嗡了一下，紧接着，她明白了，口红，亲吻，控制。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嘴唇，然后抬头看向面前的铃——那个最强的、刚才还准备扫平一切的魔法少女，此刻正安静地站着。
为了严谨，她还是试了一下。
“……蹲下。”
铃蹲下了，动作干净利落，身体微微前倾，光翼收拢，依旧是那个最强魔法少女，只是动作变得像是一个被输入指令的机器。
“站起来。”
铃站起来了，但比刚才慢了半拍。
“手给我。”
铃的手抬起来了，可她的手指是蜷着的，没有完全张开，栞伸出手去接。
“握手。”
铃没有立刻动。她的身体微微前倾，然后她的手慢慢伸过来，握住了栞的手，速度有些慢的动了动。
就在栞想抽手的时候，铃抬起了头。
栞笑硬生生憋了回去，她抽回手，退后一步，然后绕着铃走了一圈，步伐很慢，像在看一件终于到手的战利品。
铃就那样站着，白金色的光翼收拢，眼神空空的，像一尊等比例的人偶。
栞伸出手，把铃垂在脸侧的一缕头发拨到耳后，动作很轻，带着一种胜利者才有的余裕。
“最强魔法少女，也有今天啊。”她的声音压低了，带着一种终于出了一口气的轻松，“站好——你追我的时候，可没这么听话。”
铃又慢慢站直了，栞停了一下，觉得自己的心跳都慢了一拍。
然后她忍不住了，“哈，好狗狗——”她笑得痛快，肩膀都抖起来了，然后用手轻轻摸着铃的头。
她收住表情，想起了那些工伤，那些被逼着跑的路，那些被上司安排得明明白白的任务。自己被这个最强魔法少女追了那么多次，抱断了多少次肋骨，被请吃饭又被堵住——至少也该报复一次吧。难道这不是最好的机会吗？
更重要是经历了这么多，身子真的已经超负荷了，只要一点风吹草动感觉就会自己倒在地上，所以。
“怪人化来喽，”她低声说，声音开始变化，“最强魔法少女，有想到吗？现在落到我的手里——蹲下！”
她的身体开始变化了。原本有些疲惫的、缩着小了一圈的身形开始舒展，肩背的线条拉长，外套的轮廓被撑得更加饱满，肩膀变宽了一些，黑色的长发从肩膀处向后垂落，像是深色的水往低处流淌，她的眼尾的线条稍微拉长了一些，整个人比刚才高了一截，呼吸也变得更加顺畅。
栞怪人化的过程中，视线扫过铃的脸。
铃还保持着被控制的空白表情，但那双眼睛里有光，很微弱，像被什么压着，但确实在动，跟着她的身形变化一起，从她的脸移到她的肩，再到她垂下来的长发。
栞当时没有多想，只觉得那目光让她有些发痒。
那身深蓝色外套依然合身，但穿在现在的她身上，多了几分冷冽的轮廓。疲惫消失了，不痛了，肩膀不再紧绷了，怪人化的身体才是她最习惯的状态，她感觉自己可以再跑一百米，而现在——她可以好好报复一下了。
“蹲下！”她重复了一遍，语气的余裕很充足。
铃还在站着，她的身子开始颤抖了，不是害怕，是一种抵触。她的手指微微动着，像是在和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较劲。
“蹲下！”栞又喊了一声。
铃的身子抖得更厉害了，她的膝盖微微弯了一下，又立刻绷直，像是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弦。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光翼在背后时张时收，发出细碎的鸣响。
然后她抬起了手，不是握手，是抓住了栞的手。
“……握手也行？”栞愣了一下。
铃抬起头，目光从那种浑浊的、被控制的状态中慢慢穿透出来，像一束光从深水里浮到表面，她的声音很轻，带着那种穿透了什么东西之后的清晰。
“下午好，”她说，“6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