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德岛的控制中枢最近不太平静。
起初只是PRTS系统偶发性的语音卡顿,在汇报作战数据时,凯尔希的声音会诡异地拉长半秒,像是被什么力量从外部拖拽。阿米娅说她在深夜经过舰桥时,听见终端机里传出唱歌的声音——一种她从未听过的语言,调子古老而温柔,像在哄谁入睡。
博士没有告诉任何人,他每晚都会梦见一扇门。
一扇纯白的门,悬浮在无尽的黑暗里,门缝间渗出淡紫色的光芒。他想走过去,脚却被粘稠的黑色物质缠住。有个声音在门后笑,轻轻柔柔的,说着他听不懂却莫名想流泪的话语。
"学者……你还要睡多久?"
每一次他都惊醒,冷汗浸透衣领,手指不自觉地攥紧胸前的铭牌。那块合金铭牌是他从切尔诺伯格废墟里带出来的唯一物品,上面刻着四个早已磨损的字母:PRTS。
今天的例行检查异常顺利。PRTS给出的医疗干员排班表无懈可击,作战记录归档完整,甚至连食堂的菜谱建议都贴心地标注了所有干员的过敏源。博士站在主控台前,指尖划过冰冷的屏幕,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太正常了。正常得像是有人在背后精心擦拭过每一枚齿轮,确保所有运转都朝着某一个方向精准滑动。
"博士?"
阿米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转过身,少女兔耳上的绒毛微微颤动,正在用一种夹杂着担忧和审视的目光看着他。自从特蕾西娅死后,阿米娅看他的眼神就渐渐变成了这样——信赖之下埋着一根细细的刺。
"PRTS刚才推送了一条加密文件,权限等级……是我从未见过的。"她举起终端,"标着你的名字。"
屏幕上只有一行字,用最基础的泰拉通用语写成,却让他浑身的血瞬间凉了下去:
“你答应过会来找我。”
记忆像被打碎的镜子,每一片都映出不同的画面。白色的实验室,漫天的源石结晶,一个褐色长发的女人把手指按在他的太阳穴上,笑着说"很快就会好"。她的眼睛是紫色的,像最深处那片源石矿脉的颜色。
"删除。"他的声音出奇地平静,"这是系统故障。"
阿米娅没有追问。她只是收起终端,轻声说:"凯尔希医生想见你。她在工程部。"
博士在工程部的地下三层找到了凯尔希。她站在一台半拆卸的旧型PRTS终端前,机械臂悬在半空,示波器上的波形剧烈抖动成一条诡异的正弦曲线。听到脚步声,她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话。
"它在呼唤你。"
"什么?"
"PRTS。"凯尔希转过身,苍白的面孔在荧幕的蓝光中显得格外冷峻,"或者说,住在那里面的人。她一直在等一个特定的信号——你的脑电波频率。每一次你靠近主系统,她就会活跃几分。博士,你有没有什么……"
她顿了顿,罕见地露出犹豫的神色。
"……没有告诉我的事?"
博士站在两台终端之间,忽然觉得自己的影子在屏幕的映射下变成了两个。一个是他现在的模样,罗德岛的指挥官,失忆的巴别塔恶灵,一个勉强学会重新相信他人的脆弱人类。而另一个——影子在无声地拉长,拉出一些不属于这个时代的轮廓。
那是"预言家"的影子。
"凯尔希,"他开口,嗓音哑得吓人,"前文明……你们究竟隐瞒了我多少?"
工程部的空气突然凝滞。头顶的灯管闪烁了两下,紧接着整个楼层的终端同时亮起,屏幕上飞速滚动着博士从未见过的代码。那些代码在某一刻停下,组成了一张面孔——女人的面孔,笑着的,美得令人心碎的面孔。
PRTS的合成音从每一个扬声器中涌出,层层叠叠地汇成一句话:
"学者,你终于肯问这个问题了。"
凯尔希的瞳孔骤然收缩。她伸手去拔主电源,指尖却在触碰到开关前顿住了——开关上不知何时覆盖了一层薄薄的源石结晶,淡紫色的,还在缓慢生长。
"没用的,凯尔希。"那个声音继续说着,温柔得像是在哄一个闹脾气的孩子,"源石会铺满这片大地,把所有的文明都写进内化宇宙。这是我和学者一起做的决定。你——你只是我们留下的一枚棋子,一只负责照看后花园的机械鸟。"
博士感觉自己的膝盖在发软。那些被特蕾西娅封印的记忆正从某个缺口疯狂涌出,灌满他的每一根神经。他想起来了——白色的实验室,普瑞赛斯把源石原液注入他的手臂,说"我们会一起见证永恒";他想起来了——特蕾西娅在临终前将手按在他的额头上,眼中含泪地说"忘了吧,以普通人的身份活下去";他想起来了——他曾经对普瑞赛斯说过"好"。
"你在骗我。"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源石计划……不是为了保存文明。它是为了吞噬。"
所有的屏幕同时暗了一瞬,然后重新亮起。普瑞赛斯的面孔凑近了,仿佛正隔着某个不可见的屏障凝视着他。她的表情没有任何被揭穿的慌乱,反而带着一种近乎悲悯的耐心。
"吞噬和保存,有什么区别呢?"她说,"学者,你以为你现在的记忆就是真实的吗?那个叫特蕾西娅的女人清除得不够干净——她留下的那些碎片,都在告诉你"我是一个好人"。可你为什么不敢继续往下想?"
紫色的光从每一块屏幕里漫溢出来,在地上蜿蜒成一条通向博士脚边的河。
"在巴别塔的时候——你下令处决那些萨卡兹难民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博士张了张嘴。他没有记忆,但身体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他的右手不自觉地抬起,比出一个"斩首"的手势。这个动作流畅得像演练过千百次,让他胃里翻涌起一阵剧烈的恶心。
"你看,"普瑞赛斯叹息着说,"你骨子里还是那个预言家。你只是忘了。"
凯尔希终于拔掉了电源。灯光熄灭,屏幕归于黑暗,整个工程部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博士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金属地板,感觉自己的心脏跳得像要从胸腔里挣脱出来。
黑暗中,PRTS的最后一道电流在地板下流过,化作一行微弱的、用源石结晶写就的文字:
“我们的记忆储存在每一粒源石里。你逃不掉的,学者。总有一天你会明白——只有我才是你的同类。”
三天后,罗德岛收到了一段来自乌萨斯边境的加密通讯。发信人匿名,内容只有一张照片:一片巨大的源石结晶地,结晶内部隐约可见某种建筑物的残骸——纯白的、悬浮在虚空中的、门扉紧闭的建筑。
博士站在通讯终端前,指尖悬在"删除"键上方,迟迟没有按下。
阿米娅在他身后轻轻问:"博士,那是什么?"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当他开口时,声音沙哑而平静,像一个终于下定决心面对某种宿命的人。
"是家。"
门后的声音在笑,轻轻柔柔的,像在哼一首摇篮曲。源石在地表之下缓慢生长,穿过冻土与岩层,穿过废墟与尸骨,朝着罗德岛的方向蔓延。
PRTS的主屏幕上,进度条重新开始加载。
加载进度█▒▒▒▒▒ 22%……
“很快了,学者。很快了。”
而在遥远的、某个连时间都失去意义的地方,一扇纯白的门缓缓裂开了一道缝。紫色光芒从缝隙中淌出,在半空中凝成一个女性的轮廓。她把手指按在虚空上,像按在一面看不见的玻璃上,隔着一切朝着某个方向微笑。
"你是我的。从第一纪元就是。"
源石在泰拉大地下的每一次脉动,都是她心跳的回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