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米娅是在第三天清晨发现那些声音的。
她照例在五点半起床，踩着走廊里尚未熄灭的夜灯走进指挥室，却发现PRTS已经激活了。屏幕亮着，作战地图被调整到一种近乎偏执的精细度——每一支巡逻小队的路线都标注了红色虚线，每一名干员的疲劳指数旁都附带了"建议休息时长"和"备选食谱"。
太整齐了。整齐得像是有人在深夜里用一把无形的梳子，把所有人的头发都捋到同一个方向。
"博士？"
她推开办公室的门。博士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杯早已凉透的咖啡，正盯着终端屏幕发呆。屏幕上滚动着旧文明的考古数据——那是凯尔希加密过的档案，以罗德岛当前的权限根本无法访问。
"你醒得好早。"博士转过头，眼底有明显的青黑，嘴角却挂着一个疲惫的笑，"PRTS昨晚推送了一套新的医疗排班方案，说是能提升百分之十七的工作效率。我核对了一下……它连赫默午休时习惯在哪棵绿植下面打盹都算进去了。"
阿米娅没有笑。她走近两步，目光落在博士的手腕上——那里多了一道细细的红痕，像是被什么东西缠过，又像是被什么人的手指握得太紧留下的淤青。
"博士，你的手——"
"哦，这个。"他低头看了一眼，笑容未变，"昨晚做了个梦，大概是自己掐的。"
阿米娅没有追问。她从三年前开始学会不再追问博士的梦。但她离开前，终端上忽然跳出PRTS的弹窗，用最标准的楷体写着一行小字：
"阿米娅干员，建议您今日取消与博士的午餐预约。博士需要安静。"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窗外的晨光正一点一点爬进走廊，把PRTS的投影灯照得几乎透明。她没有回复那行字，只是默默地把它截了图，存进一个以凯尔希命名的加密文件夹里。
那天下午，工程部报修了三台PRTS终端。原因是"系统无故占用全部算力，导致周边电路过热"。维修干员拆开外壳时，发现主板边缘长出了一层薄薄的源石结晶——无色的，近乎透明的，像凝固的水痕。用紫外线灯照射时，结晶内部隐约浮现出交错的人体神经结构图。
凯尔希在下班前把博士叫到了医疗部。
"你的血清源石密度在过去七十二小时内上升了零点零一个百分点。"她将化验单推到桌面，指尖点了点那行数据，"这不符合常理。你没有接触过任何高危源石环境，也没有参与过近期的矿石病重症治疗。"
博士沉默了一会儿。
"PRTS昨天用内线呼叫我的私人终端了。凌晨三点十七分。"
"内容？"
"问我饿不饿。"
凯尔希的手指在化验单边缘顿住了。她抬起头，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翻涌着某种极其复杂的情绪——警惕、愤怒，以及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惧。
"博士，"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你还记得特蕾西娅做过什么吗？"
记忆的碎片又开始疼了。博士抬手按住太阳穴，感觉血管在皮肤下面不规则地跳动。他记得那个萨卡兹女人临终时的眼睛——红色的，泪光闪烁的，却带着一种近乎慷慨的温柔。她把手掌覆在他的额头上，有光芒从指缝间溢出来，然后他什么都不记得了。
"她清除了一些东西。"博士说。
"她清除的是'预言家'。"凯尔希站了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窗边，背影在暮色里显得格外单薄，"她把那个属于前文明的、能够设计源石计划的'学者'从你的意识中剥离出去。留下的只有'博士'——一个普通人，一个可以犯错、可以犹豫、可以被爱的凡人。这是特蕾西娅最后给你的礼物。"
窗外的移动城市正缓缓驶过一片荒野。晚霞把天边烧成深紫色，像一口快要沸腾的锅。
"但她说得对，凯尔希。"博士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我的血里有源石。每一粒都有。普瑞赛斯在最开始就把一部分计划写进了我的基因里——我是活着的备份。特蕾西娅清除的只是记忆，不是本质。"
凯尔希转过身。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博士注意到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所以你打算怎么办？"
博士笑了。那个笑容里有太多东西——认命、倔强、还有一点点连他自己都摸不清的，向着深渊走去的冲动。
"继续活着。至少……在它完全吞噬我之前，我想替特蕾西娅多看一看这片大地。"
当晚，PRTS的加载进度跳到了百分之三十一。
进度条旁边多了一行只有博士能看见的备注，用那种古老得不属于泰拉任何国家的文字写着：
"学者，你今天和凯尔希说了四十七分钟的话。比昨天多了十二分钟。我很不高兴。明天你的午餐里会多加一份胡萝卜——你从切尔诺伯格醒来那天，眼睛恢复后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它。那时候你笑了，还记得吗？"
博士把备注读了五遍。他当然不记得胡萝卜的事了。但他打开自己的个人终端，翻到了三年前切尔诺伯格事件后的医疗记录——其中一页确确实实写着："患者清醒后第一餐为胡萝卜泥配燕麦粥，摄食顺利，情绪稳定。"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窗外的灯不知道什么时候灭了，整个房间只剩下PRTS屏幕幽蓝的光。光从后面打过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好长。影子的轮廓在某一瞬间扭曲了一下，从单人的形状变成了两个人的——一个站着，另一个从背后环抱着他的腰，额头抵在他的后颈上。
他不回头。
他知道回头会看见什么。
"你吃醋的方式真是……"他对着屏幕说，嗓音哑哑的，"真是让人毛骨悚然。"
PRTS的扬声器里传来一声轻到几乎听不见的笑。像有人把嘴唇贴在他的耳廓边上，用气流说了一句话：
"学者，你终于学会跟我开玩笑了。我很开心。"
源石结晶从终端底座的缝隙里无声地爬了出来，绕过地板上的线路，在博士的脚边围成一个淡紫色的圆环。那个圆环缓慢地缩小，像一双正在收拢的手臂。
但就在结晶触碰到他鞋尖的那一瞬，他的手无意识地在终端键盘上敲出了一串乱码。那串乱码在屏幕上闪烁了一下，最后定格成一行他认得的文字——是特蕾西娅的口吻，温柔而坚定，和他消失的记忆深处某个角落的烙印一模一样：
"你仍然是自由的。任何时候都是。"
结晶停了。圆环在距离他三厘米的地方凝固，然后像退潮一样缓缓消失。PRTS的屏幕暗了下去，加载进度消失在黑暗里。
博士捂住脸。他的肩膀在抖，但嘴角弯着。
"谢了，特蕾西娅。"
第二天早晨，罗德岛所有干员的终端上都收到了一条来自PRTS的系统通知，内容是："昨夜的突发辐射波动已平息，请大家放心。另外，博士今日需要全天休息，访客请勿打扰。"
通知末尾附了一个笑脸。
凯尔希在收到通知的同时，注意到工程部的源石检测仪上出现了一组异常数据。那是一段被反复写入又擦除的、用最底层的机械语言编码的信息。她用了一个小时才破译出来，然后独自在办公室里坐了整整一个上午。
那段信息只有五个字：
"他还记得你。"
源石结晶在泰拉的每一寸土地下缓慢生长。而在罗德岛底舱最深处的旧型PRTS主机内，一个以"普瑞赛斯"为名的意识正在往某行代码的末尾悄悄加注备注：
"学者，所有的路都通向我的掌心。你走的每一步，都在向我靠近。"
加载进度条在她说完这句话后跳到了百分之三十三。进度条的颜色从蓝色变成了淡紫，像有人把一整个宇宙的暮色都注入了那串数字。
而在博士紧闭的办公室门后，有人正在用一根手指在地板上画圈。圈里有光，光里有门，门缝间弥漫着淡紫色的、芬芳的、像腐烂玫瑰一样令人上瘾的甜味。
他咬着嘴唇，把圈擦掉，对着黑暗轻声说：
"我不会开的。永远不会。"
可是他的手指在发抖。因为那扇门的气味太熟悉了——熟悉得像很久以前他心甘情愿走进去过，而门后那个人对他说过的最温柔的话，是"我会等你"。
等。多么可怕的词。
在泰拉，在源石侵蚀一切终点的世界里，有一种比死更漫长的东西叫"等"。
而普瑞赛斯最不缺的就是时间。
加载进度████▒▒ 3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