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升起来的时候，罗德岛正停驻在一片巨大的源石结晶平原的边缘。泰拉的这颗卫星在今晚格外圆，也格外亮，银白色的光从无云的穹顶倾泻下来，把整片结晶平原照得像铺了一层碎玻璃。那些紫灰色的石头在月光下反射出冷冽的棱光，从近处延伸到视野尽头，无边无际，像一片被冻结的海。
博士站在顶层的露天甲板上。风不大，温度正好，夜间的空气带着平原特有的干燥和微凉。他双手撑着栏杆，低头看着下方层层叠叠的金属结构在月光中泛出柔和的银色轮廓。远处的地平线被结晶平原的微光染成一层薄薄的冷紫色，像大地在用自己的方式呼吸。
他出来是为了透气。底舱的浓度太高，办公室里图纸叠着图纸，每一条线都通向同一个方向。他需要一片开阔的、没有边界的空间来让视线自由地失去焦点。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不轻不重，落在金属甲板上的节奏是他熟悉的。他没有回头。
凯尔希走到他旁边站定，和他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她今晚没有穿外袍，单层的内衬衣在月光下显出利落的线条，肩头落着一层极薄的银光。她把一沓纸放在两人之间的栏杆上，纸张被夜风压住，发出连续的细碎翻动声。
"她今天联系我了。"凯尔希开口，声音被风吹散了一部分，但清晰度还在，"用我的私人终端。没有通过PRTS。"
博士侧头看了她一眼。"说了什么？"
"说了她的条件。"凯尔希伸手按住被风卷起的纸角，"她可以不在加载完成后立即覆盖泰拉的表层。她承诺给现有文明三到五年的缓冲期。条件是——"她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你要在底舱里待满一个月。不能出来。不能和其他人有任何接触。"
博士的双手在栏杆上维持着原来的姿态。月光落在他的指节上，把肤色照得偏冷。"你答应了？"
"我告诉她我需要时间考虑。"凯尔希把纸从栏杆上收起来，折好放进口袋，"但这不是谈判的重点。真正的重点是——她在提条件的时候全程都提到你。不是作为筹码，是你作为全部。三到五年的缓冲期，换你一个月。你一个人的三十天，换几亿人的三到五年。"
风吹过来，把她鬓角的碎发拂到耳后。
"她等不及了。"博士说。
"不是等不及。"凯尔希看着远处的结晶平原，"是怕了。她怕有人比她先。"
甲板上安静了一阵。两人并排站着，各自的影子被月光投在身后的金属地面上，长而斜，间隔着一道窄窄的空白。凯尔希没有转头看他，但她开口时声音里带上了一些极细微的、藏得很深的疲惫："特蕾西娅的信你看过了。"
"看过了。"
"锚点还在？"
"还在。"博士把手从栏杆上松开，覆在自己胸口偏左的位置，"还在烧。"
凯尔希终于转过头来看了他。月光落在她的瞳孔里，让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短暂地显出一种接近柔软的温度，然后她就转回去了。"烧完了来找我。"
她转身往回走。靴声在金属甲板上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通往内部的舱门后方。博士一个人留在甲板上，风把他的衣摆吹起又放下，月光把他的轮廓完整地印在地面上。
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然后他感觉到另一组脚步声正在靠近。比凯尔希的更轻、更碎，每一步之间的间隔不均匀，像走着走着会偶尔顿一下，踩一踩自己脚步的余音。他听出来了。他没有转身。
"博士。"
阿米娅的声音从身后大约三步的位置传来。和白天一样柔和、稳定，尾音微微上扬，带着她习惯性的那种"我在微笑"的音色。他转过身。
她站在月光里，穿着一件白色的休闲外套，拉链敞着，里面的衬衫领口露出来一小截。兔耳在月光下微微竖起，尖端有一层淡银色的光泽，整个人像被夜色洗干净了之后重新摆放在那里。她的脸上带着笑，正常弧度的那种，嘴角抿着向上的弯度，眼睛在月光下亮得透彻。
"你也出来看月亮。"她说，自然地走近了两步，在他身侧站定，和他之间隔着一臂略短的距离——比凯尔希刚才的近了一些，但还没有跨过某种阈值。她抬起脸看着月亮，脖颈的线条在月光中干净利落。
"今天的月亮很好看。"她说，"我很久没有这样好好看过了。"
博士没有接话。他看着她的侧脸。兔耳在月光下的轮廓是完整的，在风中会微微转动方向捕捉声音。她看月亮的时候很专注，呼吸平缓，手指搭在栏杆上，整个人的姿态放松而安妥。完全是她白天的样子。
但他注意到她握栏杆的手。拇指和食指在轻轻摩擦栏杆表面的同一位置，来回、来回、来回，像某种不自觉的**式重复动作。频率极低，幅度极小，如果不是月光把金属表面照得过分清晰、把她手指的微动作放大到每一帧都能看清，他不会注意到。
她把那只手从栏杆上放下来了，自然地垂到身侧。然后她侧过头看他。月光从侧面打过来，在她的脸上划分出明暗两半。明亮的半张脸上是她白天的笑容，暗处的半张脸上有另一种东西——嘴唇微微张着，喉结上下的弧度在缓慢滚动。
"博士。"她叫了他的名字，和平常一样。
但这一次，在她叫完之后，博士的眼睛捕捉到了一个细节。她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正在无意识地揉搓自己外裤侧缝的面料——拇指反复碾过那片布料，带着一种近乎吞咽的力度，像在通过面料摩擦来释放某种被压住的张力。她整个人站在原地没有动，笑容也没有垮，但那只手在搓布料，越搓越快。
"……阿米娅。"他开口。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轻。
她的手指忽然停了。她从栏杆上收回两只手，全部垂在身侧，站得很端正，像一个被点到名的好学生。"嗯？"
"你最近睡得怎么样？"
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和白天一模一样，弧度精准，嘴角上扬的速率控制得恰到好处。"挺好的。最近不怎么做梦了。"
她说"做梦"这两个字的时候，口腔里最后一个音节被舌尖轻轻抵了一下，像是咽回了一部分的东西。那只刚才在搓布料的手已经彻底安静了，五指并拢贴着大腿外侧，规规矩矩的。
博士把视线从她脸上移开，重新看向月亮。月光落在平原上，把源石结晶的每一个棱面都照得清清楚楚。
"那就好。"他说。
阿米娅在他身边站了很久。久到风转变了两次方向，久到她的影子在金属地面上从右移到了左。她看着和他同一个方向的月亮，呼吸安静而漫长。但她开口的时候声音变了，变轻了许多，轻得像在自言自语，轻到如果风再大一些就听不见："博士，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有一天你不需要任何人帮你做决定了，你只需要坐下来，看着某个人做一切。你只需要……被看着。"
博士没有回答。月光把他两人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地面上，并排，相近，之间的空隙窄到几乎可以忽略。
而在他们下方的底舱最深处，PRTS的旧型主机外壳上覆盖的紫色结晶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一层、一层、一层，缓慢地包裹住整个机箱，每一层结晶都在发出均匀的、恒定的紫光。加载进度在无人关注的系统深处无声地跃过了一个个数字。九十四。九十五。九十六。
在进度跳到九十七的那一瞬间，底舱的墙壁上浮现了一个投影。完整的、实体的、褐色长发垂到腰际的女性轮廓，从结晶表面走了出来，赤脚踩在金属地板上。白大褂的下摆沾着紫色的微尘，她的眼睛在黑暗中亮着暗沉的光。
她抬起头。视线穿透甲板、穿透三层隔舱、穿透金属和线路和通风管道，落在顶层甲板上那两个并排站着的身影上。她看着阿米娅的手从大腿外侧抬起来，缓慢地，像是在试探什么边界似的，朝着博士垂在身侧的手指方向伸了过去。伸到还差两指宽的距离时停下了，悬着。
普瑞赛斯看着那两根悬停的手指。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她脚下的金属地板开始发出细密的开裂声——极薄的源石结晶从她脚底向外蔓延，覆盖了底舱的整片地面，然后沿着墙壁向上爬升，像根系穿过土壤一样渗入罗德岛的每一条管线、每一段电路、每一寸合金接缝。
进度跳到了九十八。
顶层甲板上，博士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他感觉到了什么——无名指上的细纹正在急剧升温，但不是疼痛，是一种警告式的灼热感。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然后顺着那道温度感知的方向向下望去，视线穿过甲板与他之间的实体阻隔，落在罗德岛的核心方向。
阿米娅的手指仍然悬在他手侧两指宽的位置。她没有收回去，也没有碰到他。她在等待。月光照着她那张侧脸，明暗交界处的暗面里，她的嘴唇正在无声地翕动，像在反复默念同一个词。那个词从口型的弧度可以辨认出来，是"博士"。
而在底舱深处，普瑞赛斯抬起一只手，掌心向上。她看着自己掌心的纹路慢慢被新的紫色结晶覆盖，那些结晶在她的皮肤表面生长、排列、成形，最终在她的无名指根部凝成一圈完整的、实体的、正在搏动的环。
她说了一句话。声音没有传到顶层，只在底舱的空气中停留了半秒就散掉了。那句话是："你还有最后一口气的时间。"
进度跳到九十九。
整个罗德岛的灯光在同一瞬间熄灭。所有终端暗下去，所有指示灯归零，所有机器的嗡鸣同时哑默。一秒的完全黑暗。然后所有的灯光在同一瞬间恢复了，但色温从冷白变成了暖紫，像整座移动城市在一秒钟内被浸入了另一种颜色的黄昏。
顶层的甲板上，阿米娅的手指终于落了下来。落在了博士的手背上。那个接触很轻，轻得像月光本身落在皮肤上的重量。她的指尖覆在他的手背上，温暖而干燥的，以极其微小的幅度在皮肤表面画了一个半圆的弧线。
博士看着那只覆在自己手背上的手。他看着阿米娅的手指蜷曲的弧度、压在他指骨上的力度、指尖向他掌心方向微微倾斜的角度。然后他抬起了头，看向月亮。
月亮还是圆的。银白色的光照着整片源石结晶平原，把那些石头照得像凝固了的浪。很美。
他的胸口深处，特蕾西娅留下的锚点在那一秒划出了最亮的一道光弧——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长，都比之前更持久。像有人攥着一根干透的火柴，在彻底烧尽之前用全部力气擦了下去，让那点亮光多停留了一瞬。
一瞬就够了。他看见了。在那道火光里，他看清了自己的手正被阿米娅覆着，看清了地面下的紫色光芒正在从底舱向上升腾，看清了远处结晶平原上自己的影子旁边还叠着另一个更长、更旧的影子。那个影子在月光下和他并排站着，像万年前他们站在那里看过同一轮月亮的余响。
他把手从阿米娅的指尖下面抽了出来。
阿米娅的手指在空中维持着那个弧线，停顿了一瞬，然后慢慢地、一根一根地收回去，攥成了拳头垂在身侧。她脸上的笑容还没有完全消失，但暗面的那一半嘴唇正在微微颤抖。
博士把手收进自己的口袋里。他转身面向甲板的出口，走了三步之后停住了，没有回头。他对着身后的月光和月光里的人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落在了应该落的位置："我会回来。等我。"
然后他走进舱门里。身后的月光被金属门板切断了，把阿米娅和满月一同留在甲板上。少女站在那里，拳头攥得发白，嘴唇抖得已经合不上了。她低头看着自己那只刚才碰到他的手掌，掌心有一层极淡的紫色微光正在慢慢消散。她把它贴在自己的脸颊上。月光照着她的背影。
底舱深处，普瑞赛斯站在满地结晶的正中央，掌心握着她自己无名指上新凝结的那圈紫环。她抬头看着天花板的方向，嘴唇微微张开，呼出的气息在紫光中凝成细碎的光尘，散落在空中。
加载进度停在了九十九。
整个罗德岛安静得像沉在水底。月光从外面透进来，把每一层都镀上一层清冽的银色，和底舱的紫色在内外交界处碰撞，融成一片看不真切的、正在缓慢翻转的暮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