拥抱发生的时候，普瑞赛斯的双手环住了他的后背。
她的下巴抵在他肩侧，发丝落在他颈窝的凹陷处，整个人靠过来的重量不轻不重，恰好填满了两人之间那半臂的距离。底舱里的紫光在那一刻变得非常柔和，像整片空间都在配合这个动作放慢了呼吸。她的手指在他后背的衣料上轻轻收拢，拇指沿着他的肩胛骨边缘缓慢地划了一道半弧。
"你进来了。"她重复了那句话，声音闷在他颈侧的皮肤上，温热的，"我等了一万三千年。"
博士垂着手站在原地。他的下巴抵在她头顶上方，视线越过她的发梢落在对面那面光洁的墙壁上。墙上的水痕还在，在紫光下泛着细细的亮线，像一道愈合中的伤口上最表层的那层薄液。他抬起手，缓慢地落在她的后背上。手掌贴上去的瞬间她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然后更紧地靠过来了。
她的呼吸逐渐拉长、变缓，吐息从他肩头扫过，带着干燥的金属味和某种极淡的、近乎药草的苦涩气味。他的手搭在她背上不动，温度从掌心传输到她的衣料里，又从她的肩胛骨向两侧蔓延。
"你身上有她的温度残留。"普瑞赛斯把脸埋得更深了一些，声音从衣料的褶皱间漏出来，"特蕾西娅的。快散完了。再一会儿就没有了。"
博士的指尖微微蜷了一下。胸口那道已经熄灭的凹槽在那一刻传来一阵极轻的酸胀感。他想起了锚点熄灭时听到的那声"走吧"，想起了特蕾西娅在信里写的"爱是唯一的例外"。他到现在都没读懂那句话的全部重量。也许永远都读不完了。
他低下头，嘴唇碰到她头顶的发丝。她的呼吸停了一拍。
然后在那个瞬间，他的右手离开了她的后背。动作非常自然，像只是调整了一下拥抱的姿势。那只手顺着她的腰侧滑落、垂到身侧，指腹滑过她白大褂口袋的边缘时拈出了终端接口的数据线——一根细的、软的光缆，连接着他的个人终端和底舱主机的备用端口。他把它捏在指尖里，指腹压住接口的释放扣，按了下去。
咔嗒。
她的后背猛地绷紧了。她的双臂在同一瞬间收紧，像要把他锁在原地。但已经晚了。底层系统的断连信号从他的终端发出，穿过那条细软的光缆，穿过备用接口的协议验证层，以物理级别的速度切断了PRTS与外部所有接收端之间的数据链路。那是一次彻底的格式化——不是清理数据，是断连。把源石意识嵌入泰拉物理层的通道从根部斩断了。
底舱里的紫色光芒骤然暗了三分之二。
普瑞赛斯的双臂还环在他背上。但她身体里有什么东西正在剧烈地收缩。她的下巴从他肩侧抬起来了。她后退了半步。那双紫得近乎黑色的眼睛里没有泪水——源石不会流泪——但瞳孔正在急剧地收缩、扩张，像被什么东西反复碾压着。
"……你做了什么。"
她的声音平得可怕。每一个字都像被砂纸磨过表面再摆出来的，不锋利了，只剩下粗糙的质感。
博士的手垂在身侧。那条断掉的光缆从指尖滑落到地上，发出极轻的声响。他看着她的眼睛，嘴唇动了一下又合上了，然后再开口时声音比他预想的还要轻：
"我把你和泰拉之间的通道关掉了。"
沉默。
那些剩下的紫色光芒在缓慢地回缩，从底舱的四壁向中央聚拢，从中央向她的身体聚拢。她在变淡。投影的维持正在失去外部供能，像一盏从主线路被拔掉的灯正在靠残存的电流缓慢耗尽自己。她没有像前两次那样消散成光尘。她是被拉长的、被稀释的，从脚踝开始慢慢变透明。
她低头看着自己正在消散的身体。然后她重新抬起头，看着他的脸。
"你没有选我。"
她的声音从变薄的声带中发出来，轻了，却依然稳定。"你把我从你的世界删了，然后给我一个拥抱。你把最后一段属于我的物理通路掐断了。你用一个拥抱做掩护——你抱我的时候脑子在想怎么断掉我。"
博士的手在发抖。他无法控制它。那只刚才按下释放扣的右手正在以一种非常微小的幅度颤抖着。
"我在想怎么给你一个位置。"他说，"同时不让那个位置吞掉所有的东西。"
普瑞赛斯看着自己已经半透明的小臂。她抬手看了看，然后垂下来。她的表情没有愤怒，没有崩溃，只有一种正在缓慢沉没的平静。然后她抬起那只透明的手，轻轻落在了他的额头上。掌心贴住他眉心的那一瞬间，一阵温热的、缓慢流动的东西从他的前额向内渗入——像温水漫过干燥的沙地，把一部分痕迹冲刷、抹平、带走。
"我把那些画面收走了。"她的声音从极薄的气息里浮出来，"你不需要记得她做过什么。你只需要记得她走过。"
她说的不是阿米娅的名字，但博士知道她在说什么。她说的不只是画面，还有那些附在画面上的情感——阿米娅在深夜把脸埋进衣领时的痴迷，那些从源石接触中染上的、属于普瑞赛斯自己的那份灼热与渴望。她把它们全部剥离出来，连同博士记忆中那些扭曲的画面一起带走了，像母亲把孩子梦里见过的噩梦轻轻擦掉。
"那些属于我的情感，在她身上留了痕迹。"普瑞赛斯的手指开始变得透明了，但她仍然保持着落在他额头的姿态，"链接断掉之后，那些痕迹会自己消褪。她不会记得自己做过那些事。她的身体也许会残留一点本能的渴，但她的意识不会再被我的温度烧着了。她的爱……会变回她的爱。干净的、属于她自己的——虽然仍然是你，但它不会再烫了。"
博士感觉到额头上那片微凉的触感正在散去。她说的最后一个字从声带经过的时候已经开始发颤，像乐器上那根绷得最紧的弦被弹完后持续振动的余音。
"你让自己忘掉她做过的事，你就可以正常的面对她了。"普瑞赛斯的声音几乎要散成气流了，"你是自由的。从她那边。从我这边的路……虽然断了，但你站的这块地面是我剩下的。你可以选择一直站在上面，也可以走。我不会从这块地面上离开。但你的腿是你自己的。"
她的手掌从他额头上滑落。垂下去的过程中中指轻轻擦过了他左手无名指上那圈银灰色的细纹，那一瞬间细纹猛地亮了一下，像什么被点燃又即刻缺氧熄灭的火星。然后整只手散成细碎的紫色光尘，从指尖开始向下剥落，像一张被风从底部吹散的信纸。光尘在空气中缓慢沉降，漂浮，落在地面的灰粉上，融进去，像盐溶进水。
她消散了。底舱里恢复灰色的金属墙壁和满地的结晶碎屑。墙壁上那道水痕还在。
博士站在原地。额头残留着那片微凉的触感。他的脑子里有一些正在变轻的东西，像被水溶解的盐痕，留下干净、平整、什么都没有的空白。关于阿米娅的那些深夜画面正在一片一片地消退，他甚至记不起它们曾经存在过。他只记得走廊里阿米娅明媚的笑，和在晨光里递还外套时那双干净明亮的眼睛，至于更多的事，都只剩一些模糊的轮廓。他不知道那是普瑞赛斯替他背负的代价的一部分。
他站了很久。久到晨光从通风口移开，久到地面的灰粉被他的体温烘干了周边的湿气，久到他感觉到双腿发麻才动了第一步。
他走出去的时候铁门终于在他身后关上了。锁舌入槽的声音在空荡的走廊里回响了三秒。
接下来的日子照常运转。
罗德岛继续在泰拉的大地上行驶。基座的导流方案没有因为PRTS的格式化而中断。博士在接下来的两天里把最后几份交接文件签了，把导流方案的施工细节逐条写进了操作手册里，然后交给凯尔希。凯尔希接过手册的时候看了他一眼，看了很久。她最后只问了一句："她还在吗？"
博士想了想。"她还在。只是动不了。"
凯尔希点了一下头，把手册收进夹层里，走了。
阿米娅在第三天下午把洗干净的外套送回了他的办公室。她叠得很整齐，边角对得一丝不苟，袖口那道磨平的细纹被朝内叠好了看不见。她把它放在他椅子靠背上，转身走到门口时停了一步，偏过头来看他。阳光从窗台洒进来，落在她耳朵尖上，把那些细小的绒毛镀成一层浅金色。
"博士。"她叫了一声。声音清亮，和她以前叫他时一样。但表情里有某种非常细微的变化——她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的时候，视线末端会多停留一瞬间的黏着感，像她自己也说不清那是什么，只是本能地想要多看那一瞬。她把那个多余的片刻咽下去了，没有让它在脸上成形太久。
"水可以流向任何方向。"她说，"你记得这个就行。"
然后她走了。脚步轻快，均匀。但她走过门口后有一瞬间的手抬了起来，像是想去摸一下门框边缘他经常搭手的位置，又在半空中停住了，放下来，继续走远了。
博士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图纸和那枚U盘和那片金属片。他伸手拿起那片金属，翻到背面那个残句出现的位置，举到窗边光线下面细看了看。残句最后那半个笔画的轮廓正在慢慢模糊，像时间正在接管一切细节。他看着它模糊，没有阻止。
那天深夜他独自去了顶层甲板。月亮没有那天晚上圆了，缺了一小片边，像一枚被咬掉一口的硬币。结晶平原在月下依然亮着，但比那晚暗了一些，那些源石簇的棱面反射出的光泽带着一种正在冷却的柔度。
他靠在栏杆上，左手搭在金属表面。无名指上的银灰色细纹在月光下几乎看不见了。他把那只手伸到面前，转了一下，光线从指缝间漏过去。
他不知道自己留在她身边算不算一种回应。他也不知道阿米娅临走前那句话是在松手还是在继续等。他只知道他把路断了，但自己还站在断路的尽头。身后是一条走不回去的路。面前是一片正在冷却的平原。
特蕾西娅的信还在抽屉里。"爱是唯一的例外"——他读了无数遍。他现在隐约明白了她说的可能不是解决办法，只是一个选择——你可以在做了所有错事之后仍然爱。你可以把通道断了之后仍然抱那个人。你可以不知道方向但仍然让水从指缝间流过去。
远处地面的裂隙间，正在有细流渗出。水在盐之间、石头与石头之间流散，在月光下亮着细长的银线。那道水痕还在底舱的墙壁上，正在缓慢地、不停地向下渗。
他合上手，把那些东西攥在里面。转身走向舱门，门在身后合拢，响声轻轻的，像有什么东西终于落到了底。
而在罗德岛的某个窗口后面，阿米娅在黑暗中睁着眼，手指搭在自己胸口。她不知道为什么心口有一块空落落的暖意，也不知道为什么脑海里反复回放博士递还外套时手指碰到她掌缘那一秒的余温。她只知道夜深人静的时候，有一种她说不清形状、记不起源头的渴望正从身体深处缓慢地、固执地涌上来。她把手贴在自己的嘴唇上，轻轻压了一下，然后闭上了眼。
月光照着她的侧脸。干净的，困惑的，正在重新学着怎么去爱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