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尔菲城的边缘，紧挨着高大城墙的内侧，是大片无人维护的破败房屋。石墙倾颓，木梁朽烂，杂草从碎裂的地板缝隙里钻出，有些屋顶只剩骨架，裸露着苍白的天光。这里没有任何主人，是穿越者临时的居所。
顾然他们的营地在东门附近，同一批穿越者中，愿意跟随李思琪的一共四十七人，都住在这里。平日里分成各小队独自出城，日落前返回，彼此方便有个照应。
远远地，他看到前方亮起的炊烟，心里突然有了一阵温暖。
靠近营地，顾然正看见李思琪正带着两个人推着一辆吱呀作响的平板车从街角拐过来，车上堆着成卷灰黄色的粗麻布。
“顾然？你回来了！”李思琪眼睛一亮，快步迎上来。她额上带着细汗，几缕碎发贴在颊边，精神却始终很好。
“嗯，”顾然点点头，目光投向那车麻布，“这是？”
“给大家改善一下生活。”李思琪拍了拍结实的麻布卷，“总不能一直睡在干草上，把这个铺在上面，多少能软和点。正好你一会把你们那一卷拿回去，都是用集体的钱买的。”
集体，李思琪把这四十七人视为一个整体，定下的规矩是：各小队冒险收集到的战利品自己留下四分之三，上交四分之一作为公共资金，用于统一购买生活物资和各项集体支出，而各小队的装备和消耗品等则由自己承担。
顾然对此并无异议，毕竟抱团才能取暖。但他也知道，并非所有人都心甘情愿，暗地里抱怨“被抽成”的也不是没有。
李思琪显然也清楚，但她不在乎。她指了指旁边一条僻静的小巷，对同伴交待了一句，便拉着顾然走了过去。
“我还有件事跟你商量。”李思琪开门见山，“现在各小队都是自己组起来的，实力相差很大。像你们就已经能进入森林中部，但有的连在城墙边缘都不行。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所以今早我叫大家一起开会说了，打算合并调整几支队伍。你早上不在，现在跟你说一声。”
“好，”顾然看着她认真的模样，笑道，“班长可真是爱操心。”
“不许叫班长！”李思琪眉毛一竖，如往常一样抬脚就作势要踢，而顾然也早就习惯，轻松侧身避开。
李思琪收回脚，没真的生气，只是叹了口气，神情严肃了些，说：“你刚复活吧，那回来路上你肯定也看到了对吧？”。
“嗯。”顾然点点头，“你是指那些乞丐吗？”
“我不想大家中任何人最后变成那样，但如果不能相互合作，总会有跟不上的人被落下。”
李思琪的声音很低，却斩钉截铁。
“我明白。”顾然简短地说，“你决定就好，我没有意见的。”
李思琪看着顾然，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出更多表情来：“你……真的没有意见？”
顾然发现李思琪的眼神里，似乎不像往日那么充满坚定，想到她把自己拉到角落专门来说这件事，恍然间有些明白过来：“是早上开会的时候，有人反对是吧。”
李思琪点了点头：“连邵启明……虽然他说他会照办，但似乎也有点不太同意。”
邵启明，也就是“副班长”，是李思琪最重要的助手，不过这个人，顾然觉得有点心思阴沉，所以更喜欢管他叫“腹黑眼镜”。
既然他都能反对，说明反对的声音一定不小。
顾然看着李思琪，突然意识到眼前这个娇小女生其实也就和自己差不多大，却把47个人的命运抗在自己肩上。
他顿了顿，看向路边，说：“你知道吗？我今天刚死了一次，所以心情挺糟糕的。但当我从神殿回来，走到那个路口的时候，我看到前方亮起的黄色的灯火，看到升起的炊烟，在那一刻我突然有了一种回家了的感觉。”
李思琪难得看到顾然脸上认真的表情，静静听着。
“虽然这不是我真正的家，我也不是一个多合群的人，但我依然觉得有一个自己可以回去的地方是一件让人安心的事。所以你做的事，起码我认为是有意义的。”
李思琪愣了一会，突然笑了，然后又踢了顾然一脚：“原来你是个好人啊。”
顾然抗议道：“我哪里像大奸大恶吗？”
“好啦好啦，谢谢你啦，快点回去吧，大家等你该等急了。”
营地中间的空地上，篝火还没熄灭，林之阳、庞乐天、白枫围坐着，手里拿着灰黑色的硬面包，就着瓦罐里寡淡的菜汤默默吃着。
庞乐天咬了一大口面包，在嘴里费力地嚼着，脸上五官几乎皱成一团：“呸！这玩意儿到底是个啥！嚼木头都比它有味儿！”
来到这个世界后，所有人都发现他们失去了味觉，无论吃什么，都像在咀嚼潮湿的纸团，只有粗糙的质地和饱腹感，没有任何酸甜苦咸的刺激。最初有人以为是食物问题，但后来发现所有吃的都是如此。
“这到底什么鬼地方。”庞乐天抱怨着。
白枫小口啜着汤，闻言，头也不抬地吐出两个字：“地狱。”
剩下两人愣住了，确实。没有味道的食物，无处不在的怪物，永无休止的战斗，再加上死也死不了，确实有些像地狱。
“卧槽，老白你不会说对了吧！”
气氛有些沉闷。直到庞乐天眼尖，看到走回来的顾然。
“哎！老顾啊！你小子可算‘活’过来了！”庞乐天一下子跳起来，脸上的郁闷被冲散不少，大嗓门嚷开，“磨蹭什么呢？复活点排队啊？”
顾然走过去，在林之阳旁边找了个木桩坐下：“死得慢，没办法。”
众人等着他往下说，顾然也没卖关子，简单讲述了昨夜的经历：如何摆脱哥布林，被马锋伊万追杀，利用废墟反杀，最后却被追踪的哥布林伏击身亡。他略去了地底七尊神像和神秘文字的部分，只说是躲入了一处古老废墟。最后，他提到在神殿山下见到阿宁，以及她失去赐福的事。
“赐福……还会消失？”庞乐天瞪大眼睛，嘴里的面包都忘了嚼，“那以后可不能随便死了！对了，林哥，你之前不也死过一次，有啥感觉没？少了点啥没？”
林之阳握着面包的手微微一顿。他抬起头，目光在顾然、庞乐天、白枫脸上缓缓扫过，沉默了几秒。
“……确实。”他开口道，声音依旧温和，却似乎比平时更轻一些，“复活后我也多了一个新的赐福，只是一直没弄明白怎么用，就没和你们说，直到最近才有点头绪。”
说着他放下食物，从怀中取出那张总随身携带的地图，在地上小心地摊开，地图上线条密布，标注着他们探索过的各个区域。
然后，他微微吸了口气，用一种低沉、清晰、带着奇异韵律的语调，轻声吟诵起来：
“星辰之光，思念之所；
消散之童谣，沉沦之乡梦；
虽道路万千，唯余来处一片虚无之景；
请垂怜无望之祷文；
刺破黑夜，照拂大地；
指引无归之旅人吧。”
随着他最后一个音节落下，摊开的地图上，毫无征兆地亮起了两点柔和的、银白色的微光。
一点在他们此刻所在的营地位置。另一点，赫然是昨日遭遇哥布林、顾然和小队失散的地方。
林之阳手指轻轻拂过光点，解释道：“只要是我记忆里去过的地方，吟唱这段祷文，就能在地图上显示出来。”
“厉害了林哥！”庞乐天兴奋道，“这不就是活地图加导航？以后在森林里不怕迷路了！”
“这是我的新赐福，它的名字叫做无期之途。”
顾然看着林之阳，发现林之阳的脸上并没有多少喜悦，反而有种淡淡的、难以言喻的哀伤。
“林之阳，”顾然问，“那你失去了什么？”
火坑的余烬啪地爆起一点火星。
林之阳抬起头，迎上顾然的目光。他嘴角似乎想弯一下，想挤出一个习惯性的微笑，却没有成功，他沉默了片刻，轻声说：
“我忘了……我家在哪里了。”
他说的很平静，就像在说忘了今天天气如何一样。
庞乐天张着嘴，笑容僵在脸上，白枫擦拭短刃的动作停了下来。
顾然看着林之阳平静的侧脸，想起神殿山下那些空洞的眼睛，想起大祭司说的“死亡并非终点，而是归来的起点”。
那代价呢？
他默默地咬了一口毫无味道的面包，粗糙的纤维刮过喉咙。火光摇曳，映着地图上那两点孤零零的光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