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殿坐落于德尔菲中央的一座山丘顶端,山丘不算很高,有一条灰色石阶铺就的小路连通山脚。
顾然裹着粗糙的布袍,赤脚踩在冰凉的石阶上,一步步往下走。此时已经过了中午,苍白的天光落在身上,却感觉不到多少暖意。
随着他一步步往下,石阶两旁渐渐出现了人影。
越来越多的人。
他们沿着道路,或坐或卧,穿着清一色灰扑扑的粗布袍子,和顾然身上这件别无二致,显然也都来自回归之间。他们面庞大多瘦削,颧骨凸出,眼窝深陷,眼神空洞地望着石阶上下的行人,或是干脆闭着眼,似乎已经沉沉睡去。
在这里,他们被称作乞丐,虽然顾然也不确定这个称呼是不是准确。
他们和顾然一样是穿越者,但不是所有穿越者都能适应深渊的生活,或者他们也曾不缺少勇气,却最终在无休止的战斗中磨灭了前进下去的希望和意志,最终沦落到这里,成为“乞丐”。
神殿每日会定时发放少量的面饼和菜汤,大部分人就靠着这点施舍勉强维持着生存。和城外不一样的是,如果在城外冒险中死去,会在回归之间复活;但如果在城内死去,无论饿死、病死还是其他原因,只要尸身被抬到神殿范围内,就会复活,受的致命伤也会愈合,但醒来后,依旧是这副破烂袍子,依旧是辘辘饥肠。复活,对这里有些人而言,不过是场无限的徒刑。
顾然沉默着从他们中间穿过。大部分人对他毫无反应,只有少数几道麻木的目光在他脸上短暂停留,仿佛连注意都是一种奢侈的消耗。
然而,就在他即将走到山脚、踏入相对宽敞的街道时,两道截然不同的目光,如同钉子狠狠扎在了他身上。
他顺着目光看去,发现一胖一瘦两个人影,胖子正是马锋,依旧一身剽悍戾气,而瘦子不用说正是伊万,此时的他头发凌乱,眼睛里不再是游刃有余的戏谑,只剩下阴冷的恨意。两人和顾然一样穿着粗布袍,显然是“死”回来的。
“小子,”马锋直起身,魁梧的体格像一堵墙挪了过来,“总算等到你了。”
顾然停下脚步,两手松松地叉在腰间:“怎么,在这儿动手?”他抬了抬下巴,示意不远处神殿方向巡逻的守卫。
德尔菲城内虽无法完全禁绝私斗,尤其在偏僻角落,但在神殿眼皮子底下、光天化日公然行凶,神殿的神官和守卫也绝不会坐视,惩罚虽然没法致命,但也足够麻烦。
马锋脸上横肉抽动,伊万的眼神也闪烁了一下。他们显然也忌惮这一点。
就在这时,石阶两旁,那些原本麻木的乞丐们,似乎被这里微妙的气氛吸引,陆陆续续抬起头看了过来。一道道视线,沉默地汇聚到马锋和伊万身上。没有愤怒,没有呐喊,只有越来越多的乞丐站起身,缓缓围了上来。
这些人大多面黄肌瘦,手无寸铁,眼神空洞。但那股沉默的、压抑的气息让马锋和伊万也感到一阵莫名的心虚。
“呸!”马锋狠狠啐了一口,阴狠地剜了顾然一眼,“算你走运。别让老子在城外再碰到你!”
伊万没说话,只是用那双碧眼深深看了眼顾然,然后转身,跟着马锋快步挤开人群,消失在街道拐角。
人群缓缓散去,重新恢复成石阶两旁无生气的背景。
顾然微微松了口气,心中却有些疑问,这时他在乞丐中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你!”顾然认出了她,正是昨天被马锋和伊万追杀的女孩。此刻,她穿着同样宽大的粗布袍,头发枯黄散乱,站在人群中。
看来她也死了,终究还是没能独自穿越夜晚的森林回到德尔菲。
顾然走到她面前蹲下:“刚才,谢谢你了。”
“没事。”女孩说。
“对了,昨天没来得及问,你认识他们两个吗?为什么要追杀你?”
女孩咬着嘴唇,用很低但清晰的声音说:“他们是‘猎人’。”
“‘猎人’?”顾然愣住了,“和我一样吗?那个明明是法师啊?”
女孩赶忙解释:“不是赐福的猎人,而是一种……有一些穿越者,除了魔物,他们也会挑落单的、弱小的同胞下手,抢东西,甚至……杀人取乐,他们就是‘猎人’,这里许多人也都被他们杀死过。”
原来如此。顾然明白过来,难怪那些乞丐会无声地围上来,就算失去了战斗的动力,但怨恨依然存在。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女孩。
“阿宁。”
“我叫顾然,你是要留在这里了吗?”
阿宁扯了扯身上粗糙的布袍,露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我的赐福……没了。”
顾然心头一震:“没了?赐福还能消失?”
“能的。”一个温和的男声接过了话头。
顾然转头,看到一个年轻的男性乞丐走了过来。他也很瘦,虽然面有菜色,但衣衫相对整洁,头发虽然干枯,却明显有梳理过的痕迹,眼神平静,甚至带着点书卷气,与周围的环境显得格格不入。他走到近前,对顾然微微颔首,算是打招呼。
“其实每次复活都可能会失去一些东西。”男子声音平和,吐字清晰,带着一种受过良好教育的痕迹,“比如记忆,情感,或者某些执念……而最严重的一种,就是赐福会彻底消失。”
顾然看阿宁,女孩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衣角。
“你是?”顾然问男子。
“方维。”男子答道,“方正的方,维持的维。”
“我叫顾然,你的赐福难道也……”顾然话到一半又觉得不妥,打住了。
方维坦然地笑了笑,说:“不,我的赐福还在。只是它……比较弱,如果按照分级来说,可能就是E级吧,所以没什么用。”
“赐福还有分级。”顾然第一次听说。
“哈哈,不过只是一些穿越者的总结,你想知道吗?”
看顾然点头,方维开始讲解:“正常来说,赐福大体分成两种,一种可以叫做职业,比如每个穿越者第一次得到的赐福都属于职业;另一种则可以叫做特性,特性相对稀少,大部分是赋予某种特殊的技能或者强化。很少有两人有相同的特性,但可能很多人都有相同的职业。”
顾然明白过来,这么说的话,自己的“猎人”就是职业,而“卑鄙的潜伏者”应该是一种特性,他问:“那分级是赐福的强弱吗?”
“差不多,比方你是什么职业呢?”
“猎人。”
“猎人啊,能大幅提升敏捷和感官,以及一定程度的力量,还会增加射击、投掷和伏击的方面的能力。在C级中算很不错的了。”
顾然顿时来了兴趣,没想到关于赐福还有这种情报,自己以前竟然都不知道,连忙问:“那你还知道别的赐福吗?”
方维点头说:“当然,尽管问。”
顾然正想问,然而他注意到方维右手拇指搓着食指和中指:“这是?”
“情报费嘛,你不会是想白听吧。”
顾然心里暗骂一句,拍了拍身上,说:“你觉得我给得了吗?”
“……也是,那看第一次份上,今天就给你免了吧。”
顾然想了想,问:“赐福到底有多少种呢?”
方维想了想,说:“这可是个大问题,实际上,没有人知道赐福到底有多少种,根本数不清,职业可能还有大概的统计,而特性就没人说得清了。”
“那比如……”顾然本来想问“卑鄙的潜伏者”,但突然觉得不应该暴漏太多自己的情报,毕竟自己未来的对手除了魔物也包括猎人这样的穿越者,而赐福的信息可能正是关键,所以他改口问,“那赐福有多少级呢?你说C级是什么意思呢?”
“赐福啊,一共分成E级到S级六个级别,D级E级相对来说就很弱了,E级属于完全没用,D级则只能承担一些辅助工作,C级是战斗的门槛,也是大部分人的赐福级别,C级再往上就能得到更强的强化。但就像我说的,这只是穿越者自己的总结,而且这个总结最主要考虑的就是战斗能力,一些辅助类赐福,比方D级的很多如果发挥得当的话作用一点也不比C级甚至B级差。”
顾然默默记下,又问:“那S级的赐福最强了?都有什么啊?”
“S级啊,”方维想了想,“那也是非常少见,可能只有传说中的勇者吧。”
“勇者。”顾然在心里默念着,这时,天色不知不觉暗淡了几分,苍白的天光开始染上黄昏的灰调。该回去了,林之阳他们肯定等急了。
顾然对方维点了点头:“我该走了。谢谢。”
“回见,下次记得带钱啊。”方维回道。
接着顾然对阿宁说了一句“保重”,阿宁只是抬起眼,又飞快地垂下,轻轻“嗯”了一声。
顾然转身,向着营地的方向走去。粗糙的布袍摩擦着皮肤,脚下是冰凉还有些扎的石板路,身后则是神殿投下的越来越长的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