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我这本书绝对火!”
朦胧的睡意一直在被一连串的键盘声干扰,本就窝火,听到这一句近似于平地惊雷的呐喊声,江喻谣有些不耐烦地睁开眼。
“江卿,想死是不是,大晚上你别搁这大呼小叫的。”江喻谣揉了揉眼睛,眼神中喷射出凛冽的杀意。
或许今天是下葬的好日子。
江喻谣心中盘算着现在要不要打开手机看一眼日历。
“哎,先别急着打我,我把小说原稿发你了,你回头看完品鉴一下。”弟弟有些兴奋,兴奋到把恐惧抛之脑后。
见他这样激动,江喻谣这才提起兴致地打开手机看了一眼。
“小说名呢?”她没抬眼,询问道。
“还没想好,但是故事大致就是这样,男主天生天命,一路开挂,最后救赎全世界最惨的女主,双向奔赴,各种桥段层出不穷,超级好哭!”
“我说你这题材在男频是不是太烂大街了,就你这还一定火?”
“哎,你先看看,明天再告诉我这小说怎么样!”
说完,门啪的一下关闭,这动静让江喻谣刚刚平复下去的怒火又爬上来一些。
“什么时候能把毛手毛脚的毛病改了。”
江喻谣无语,从沙发上起身,穿上鞋子,走到浴室洗漱台前,做好睡觉的准备。
她抬眼看了一眼镜中的人。
镜里的女孩眉眼清浅,神色倦怠,是她看了二十多年的模样。熬夜带来的疲惫挂在眼底,整个人懒洋洋的,没半点精神。
她随手点开微信,果然置顶的弟弟对话框里躺着一份压缩包。
闲着也是睡不着,江喻谣索性点开预览,漫不经心地翻看着他写的原稿。
通篇标准男频救世爽文模板。
天降天命的男主,身世凄苦、受尽折辱的悲情女主,打怪升级、逢凶化吉,最后英雄救赎美人,相守余生。
套路老旧,桥段俗套,通篇看得她连连皱眉。
她一边看一边在心里疯狂吐槽,嘴里念念有词:
“老土。”
“俗套。”
“毫无新意。”
翻到文末不起眼的路人炮灰栏时,江喻谣的指尖骤然一顿。
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炮灰:江喻谣。有背景无仙缘,路人背景板,前期路过式出场,无剧情,无结局。】
江喻谣:“……”
她当场无语凝噎。
亲弟写小说,还非要蹭她的名字凑个炮灰。
真够闲的。
大概是深夜精神恍惚,大概是长时间盯着这份满是吐槽欲望的文字,又或许是那诡异的同名巧合太过蹊跷。
一股突如其来的眩晕猛地砸进脑海。
像是有人骤然抽走了她脚下所有的地面,天旋地转,眼前的灯光、镜面、浴室的一切画面尽数扭曲破碎。
耳鸣声剧烈炸开。
她没站稳,向后倒去。
昏迷前的意识,停留在对弟弟的无边杀意。
再次睁眼。
刺骨的晚风取代了浴室温热的空气。
眼前不再是熟悉的瓷砖镜面与暖白灯光,而是古朴绵长的青石长街,檐角垂着微凉的晚风,远处是层层叠叠的古风屋舍,灵气淡薄却真实得不可思议。
江喻谣僵硬地低头。
身上的居家服早已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身紫色的古装,料子华贵,在古装戏中一眼就能够看出是大小姐才能够穿着的服饰。
她愣神片刻,却听身旁有声响,是有人走过来的脚步。
挪眼看去,是一位穿着素色衣裳的侍女,她走到江喻谣身边,微微躬身。
“小姐,夜已经深了,该回屋歇息了。”
要不说是修仙题材呢,灵气复苏,就连一个小侍女,脸蛋都看起来出乎意料的水润,江喻谣的手不受控制地抚上她的脸颊。却见侍女猛的抬头看了一眼自家小姐,却始终站在原地不敢乱动,任由江喻谣这么触摸她。
温度告诉江喻谣,自己是真穿越了,水润的皮肤,逐渐发烫的脸颊,都在证明一个事实,眼前之人并非自己的幻想,而是活生生的人。
江喻谣后知后觉地收回手,心中更是将自家弟弟从心头骂到心底里,并没看到侍女微微红润的脸颊。
她穿进了弟弟那本还没有定名的修仙小说,成为这位和她同名同姓、家世优渥,偏偏天生没有修行资质的炮灰江喻谣。原稿里寥寥几笔带过,这位江家大小姐仅仅偶尔在城中露面,没有参与主线,不会和男主产生交集,安安稳稳活到故事结尾都算是运气。
但是,倘若江喻谣知道原文大致走向那还算心里有底,可是穿越的节点偏偏选在了自己,刚刚看完设定集,甚至都还没看完一章故事的时候,这让她也没办法为了之后的事件做好准备了。
连跑龙套的都算不上,她越发想不明白弟弟的恶趣味心理了,偏偏要以自家姐姐的名字来命名这样一个人物。
侍女见她久久不语,小心轻声提醒:“小姐?您方才独自走出府门,奴婢寻您好久了,夜里城外不大太平。”
江喻谣这才回过神来,看了一眼侍女,目光接触之际,侍女的头又再次垂下,不敢直视她。
看来设定上自己得是什么嚣张跋扈的大小姐了,江喻谣心中暗骂。
“嗯,走罢,打道回府。”江喻谣说着。
侍女闻言松了口气,连忙上前半步,正要引路。
可就在这时,一阵极轻的、压抑的喘息声,顺着晚风飘了过来。
很弱,很轻,几乎要被风声盖过。
江喻谣脚步一顿,下意识朝着旁边幽深的暗巷看去。
巷子漆黑,角落蜷缩着一道细细小小的身影。
那人衣衫破烂,满身尘土,安静地贴在墙角,浑身都在克制不住地发抖。
等到江喻谣凑近一看,才发现这小小的一团是一个小姑娘。
她遍体鳞伤,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是完整的布料,透过裹在身上的那层破布洞里,能看到若隐若现的伤口。
如此惨状,让江喻谣心中的心疼之情源源不断地泛出来。
夜深风冷,荒巷无人,一个小姑娘孤零零缩在这里,看着就让人心软。
侍女见她停住目光,连忙小声劝道:“小姐,这巷子偏僻荒凉,怕是有流民歹人,我们快些回去吧。”
“没事。”江喻谣摇了摇头,蹲下查看那小小一团的伤势。
小姑娘似乎是从梦境中惊醒了,一睁眼看见江喻谣,吓了一大跳,后脑勺猛地朝墙上撞去,扑通一声闷沉的响声,结结实实地撞在墙上,痛感以及晕眩感让她抱着脑袋。
江喻谣见状更急了,伸手过去拉她的手,小姑娘见状,既然逃也逃不过,那干脆听天由命了。
她缓缓抬起眼,一双清冷剔透的眸子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却死寂无神,空荡荡的,看不出害怕,也看不出祈求,只剩一片麻木的颓然。
江喻谣被这双眼睛看得心口微涩。
这明明还是个半大的孩子,却活得比谁都疲惫绝望。
她放轻了所有力道,生怕弄疼满身是伤的人,语气温柔得完全不像原主那骄纵跋扈的模样:“别怕,我不伤害你。”
小姑娘眸光微动,依旧沉默地看着她,不说话,也不挣开她的手。
“撞疼了是不是?”江喻谣小心翼翼松开她的手腕,抬手轻轻避开她的伤口,虚虚护住她的后脑,“别乱动,地上凉,墙也硬。”
晚风卷着寒意吹进巷底,刮得小姑娘破烂的衣料翻飞,裸露的皮肤起满细密的鸡皮疙瘩,伤口被冷风侵袭,细微地抽痛着,让她控制不住地轻颤。
江喻谣看得心头一疼。
“这里太冷了,你身上还有伤,不能待在这里。”江喻谣放缓语速,一字一句说得格外温和,“我带你走,好不好?”
小姑娘空洞的眼眸终于有了一丝微弱的波动。
她怔怔望着眼前锦衣华服、眉眼温柔的少女。
眼前人干净、华贵、身处云端,和泥泞狼狈的自己,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
她不懂对方为什么要帮自己,也不敢轻信善意,可刺骨的寒冷、浑身的伤痛和无处可去的绝境,让她早已没有拒绝的资格。
良久,她微不可察地点了下头,嗓音沙哑干涩,细若蚊蚋:“……好。”
一声轻响,落在风里。
江喻谣瞬间松了口气,温柔地起身,尽量避开她的伤口,轻轻扶着她的胳膊将人拉起。
小姑娘身形单薄得过分,轻飘飘的,浑身虚弱无力,几乎大半的重量都要靠江喻谣支撑。
巷口的侍女看着自家小姐小心翼翼扶着一个满身脏乱、来历不明的陌生少女出来,当场彻底愣住,瞪大了眼睛,险些失声惊呼。
往日里骄纵任性、从不沾染半分污秽的大小姐,此刻耐心扶着一个狼狈流民,动作温柔得不像话。
江喻谣没空在意侍女的震惊,只低头叮嘱身侧的人:“别怕,跟着我,以后不会再让你冻着、饿着了。”
此刻的江喻谣,满心只剩心软与怜悯。
她尚且一无所知。
自己这一场随性而起、毫无目的的善意,
已经悄悄改写了这本小说的全部天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