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萧萧，卷着满地碎叶掠过青石长街。
侍女僵在巷口，脸上的震惊久久没能褪去。
跟在江喻谣身边多年，她太清楚自家小姐的性子。原主是实打实的娇生惯养、恃宠而骄，素来爱干净、重体面，向来避污秽疾苦如蛇蝎，别说搀扶一个满身伤痕、来路不明的流民，就连街边稍显狼狈的乞丐，都懒得侧目一眼。
可今晚的江喻谣，全然颠覆了往日的模样。
她小心翼翼半扶半抱着单薄的少女，动作轻柔至极，生怕稍一用力，就碰碎了这破败不堪的人。
侍女快步跟上，压下满心诧异，小声试探：“小姐，这位姑娘她……”
“先带回府。”江喻谣没有多余的解释，语气温和却不容拒绝。
她怀里的小姑娘依旧很僵，全身紧绷，整个人轻得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落的枯叶。一路沉默，不挣扎、不询问，乖乖靠着江喻谣的手臂，眼底依旧是化不开的茫然与不安。
她早已习惯了世人的恶意、冷眼、欺凌，从未有人这般温柔待她。突如其来的善意太过陌生，让她手足无措，只能机械地顺从。
侍女不敢再多言，只得低头引路，心里却隐隐忐忑。江府乃是城中名门世家，规矩森严，私自带回一个陌生外人，若是被老爷夫人知晓，定然少不了一番问询。
可看着自家小姐认真护着人的模样，她终究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一路无话。
月色铺洒长街，一行人踏着微凉夜风，不多时便回到灯火雅致的江府。
朱门高墙，庭院深深，暖黄的灯笼沿路高悬，暖意融融、富贵安宁。
这般安稳温热的景致，让身侧的小姑娘下意识停下了脚步，瞳孔微微收缩，脚步迟疑，隐隐生出退却之意。
她满身泥泞血污，狼狈不堪，与这干净华贵的庭院格格不入，像是阴沟里的尘土，不配踏入这片光明。
察觉到身侧人的停顿，江喻谣放缓脚步，侧头看向她，放软了语调：“别怕，这里很安全，没人会欺负你。”
小姑娘抬眸，怔怔望着她温柔的眉眼，紧绷的肩线，微微松动了一瞬。
江喻谣牵着她微凉的手腕，稳步踏入府中，径直吩咐侍女：“去取一套干净合身的素色衣物，再备一份温热的膳食。”
侍女见她身上都是伤，便又询问道：“小姐，要把家里的郎中喊过来治伤吗。”
少女身上纵横交错的新旧伤痕看着触目惊心，破皮、淤青、溃烂混在一起，若是放任不管，在这种湿冷夜里极容易发炎感染，重则高热难退，拖到最后甚至会伤及根本。
她拥有现代常识，比谁都清楚伤口拖延的后果，半点不敢马虎。
“去将郎中请过来，速度快些。”
“是。”侍女不敢耽搁，连忙应声退下。
庭院瞬间安静下来。
暖灯垂落柔光，落在少女苍白单薄的侧脸，映得她那双清冷的眸子愈发透亮，却也愈发空洞。
小姑娘怔怔看着江喻谣，视线一瞬不瞬，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审视，又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铭记。
她不知道这个人为什么要救自己。
锦衣玉食的大小姐，高高在上，本该与她这种泥里打滚的人毫无交集。
可对方的温度、对方的语气、对方眼底真切的心疼，都是她从未接触过的东西。
陌生，却诱人。
不多时，侍女领着背着药箱的郎中匆匆赶来。
李郎中是江府常年聘用的医者，性情温和，医术稳妥，夜里被临时叫醒也并无怨言，行礼之后便看向一旁的少女，温和开口：“小姑娘，过来老夫看看伤势。”
说着，他便上前一步，抬手欲撩开少女破旧的衣袖，查看手臂上的溃烂伤口。
可就在指尖即将碰到布料的瞬间，原本安静顺从的少女骤然炸了。
她像是被触及逆鳞的小兽，身形猛地往后一缩，脊背死死抵住廊下木柱，浑身剧烈颤抖。
原本温顺沉静的眼神瞬间覆上一层浓重的惊惧与抗拒，漆黑的瞳孔紧缩，满眼都是受过重创的应激戒备。
“别、别碰我……”
她声音嘶哑破碎，细弱却带着极致的恐慌，双手死死蜷缩在身前，护住自己遍体鳞伤的身体，指尖因为用力泛出青白。
过往无数次被强行拉扯、肆意折磨、粗暴对待的记忆瞬间翻涌而上。
陌生人的触碰，意味着疼痛，意味着欺辱，意味着无法反抗的折辱。
她怕极了。
哪怕眼前的老者并无恶意，哪怕这里灯火安稳，可深入骨髓的恐惧早已刻进血肉，根本控制不住。
郎中的手僵在半空，微微一愣，随即无奈看向江喻谣：“小姐，这位姑娘……怕是怕生得厉害。”
江喻谣心头一紧，立刻上前几步。
她看得清清楚楚，这不是简单的害羞胆怯。
这是长期被虐待、被肆意摆弄、从未被温柔对待过的本能抗拒。
江喻谣放轻脚步，走得极慢，生怕再刺激到她。
她停在少女半步之外，不再靠近，抬手示意郎中退后，声音轻得像晚风：“郎中，您先稍等片刻。”
随后，她目光落回浑身发抖的少女身上，眼神温柔得一塌糊涂。
“别怕，我说过了，这里没有人会伤害你。”
江喻谣话语温柔，更多的是心疼，她心疼为何要让这么个小家伙受这么重的伤，心疼她明明受伤，却要拒绝他人的好意。
心中对弟弟的杀意更甚了一筹。
“说话算话，只要有我在，永远都不会有人能够伤害到你。”
江喻谣朝她竖起了小拇指。
小姑娘此刻见她这小拇指，神情有些疑惑，江喻谣这才反应过来他们看不懂这个手势。
江喻谣试探性地拉过她的手，见她似乎并不排斥自己的触碰，心中暗自庆幸的同时，继续放缓声音。
“这是约定的意思。”江喻谣将她的小拇指勾了出来，江喻谣的小拇指很明显比她的更大一圈，将她的小拇指勾在里面。
“约定？”小姑娘神色微怔，在脑海里搜索这个词语的含义，但是手指也学着江喻谣的小拇指一样，勾了起来。
两个小拇指就这么牢牢得扣在一起。
“没错，就是这样。”江喻谣笑了笑，继续说道，“拉过钩的约定，一直持续一百年都不许变。”
“一百年？”恍惚的字眼，让她的眼睛微微亮了一瞬。
“没错，一百年。”江喻谣点了点头，“一百年里，只要有我在，就没有人能够伤害到你。”
“.......”她的眼眸又多亮了一瞬。
没等她反应，江喻谣又将大拇指对着小姑娘的大拇指按了下去。
“这就代表签字画押，约定已经开始生效了。”江喻谣说着，也一边观察她的反应。
她回过神来，怔怔地盯着自己的大拇指，此刻两只手还牢牢相扣住。
“愿意相信我吗？”
“愿意。”怯生生的，她给予了她的答复。
见她给出反应，江喻谣示意李郎中继续查看伤势。
李郎中只觉得惊异，自家小姐这副模样他从未见过，更别提方才那哄小孩的模样。
“失礼了。”李郎中手伸过来，小姑娘又如方才那样受惊了，又想要躲，却回过神来此刻手还跟江喻谣的小拇指勾着。
名为约定的力量，让她此刻内心中没由来地产生某种底气，她的不安与惊慌却被这底气托住，再也没有了方才空落落的感觉。
“别怕，有我在。”这句话仿佛是定心丸，江喻谣说完这句话之后，她总算不再抗拒李掌柜的检查。
郎中的指尖轻轻落在她破损的衣袖边缘，动作轻如拂尘，慢慢掀开破旧的布料。
手臂上层层叠叠的新旧伤痕彻底暴露在暖灯下，青紫瘀痕、结痂的旧伤、发炎泛红的新伤交错堆叠，还有几处浅浅溃烂的创口，看得人触目惊心。
一旁侍立的侍女别过视线，不忍再看。
连见惯伤病的李郎中都微微蹙眉，低声叹息：“小小年纪，怎受了这么多罪。”
这话落下，少女无动于衷，早已麻木。
这些疼痛，早已伴随她度日，早已是常态。
唯有江喻谣心口一阵密密麻麻的发疼。
她再次在心里把亲弟痛骂了千百遍。
为了突出男主救世的英雄史诗感，硬是将这世道写的如此凄凉。
江喻谣静静站在少女身侧，全程陪着她。
小拇指也一直勾在一块。
每一次郎中上药、清理创口，但凡少女眉头微蹙，她便轻声开口说话，分散她的注意力。
药粉落在溃烂伤口上时，难免泛起细碎的刺痛。
少女指尖骤然攥紧，指节泛白，唇瓣死死抿住，硬生生忍下喉间的痛哼，一声不吭。
可微微泛红的眼尾、微微颤抖的肩头，早已暴露了她的隐忍。
“疼的话，就用力勾住我的小拇指。”
江喻谣看在眼里，小拇指用力地勾了勾她的小小拇指，在为她做示范。
哪怕仅仅就靠小拇指的接触，她也能够感觉得到，江喻谣身上的温暖。
少女迟疑了须臾，终于鼓起全部勇气，微微勾了勾。
力道很轻，小心翼翼，带着卑微又惶恐的依赖，像是抓住了漂浮苦海之中，唯一的浮木。
全程半个时辰，少女硬是咬着牙，安安静静配合完了所有诊治、上药、包扎。
待郎中收拾好药箱，叮嘱完忌口与养护事宜，躬身退下后，廊下终于彻底安静下来。
夜风温柔，灯火融融。
江喻谣低头看着身侧乖乖立着的小姑娘，她眼眶微红，脸色依旧苍白，却褪去了方才满身的戾气与惊惧，多了几分安稳的柔和。
江喻谣轻轻抬手，极轻地拂开她额前凌乱的碎发，语气温软：“好了，不疼了，以后都不会再疼了。”
少女抬眸，定定望着她。
漆黑的眼眸里，终于褪去了死寂的麻木，悄悄盛起了一抹浅浅的、独属于江喻谣的光亮。
“好了，现在伤势处理完了，换上新衣服，准备去吃饭啦。”江喻谣温柔地说着。
眼中的江喻谣的身形变得很大很大，大到她的眼里全都是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