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药乌黑,盛在白瓷小碗里,升腾起淡淡的苦涩药味。
少女望着药碗,唇瓣微微抿紧,眼底掠过一丝畏怯。过往她也喝过疗伤草药,粗制滥造,又苦又涩,喝下去反胃干呕,可她依旧不敢拒绝。
江喻谣瞧出她的顾虑,转身从木盘夹层取出一小碟蜜饯,晶莹剔透的糖渍果子静静铺在瓷碟中。
“知道药苦,喝完含一颗蜜饯,能压下苦味。”
少女怔了怔,小心翼翼端起药碗。她双手稳得很,生怕药液洒出半分,仰头闭着眼,一口气将汤药尽数灌入喉间。浓烈的苦味瞬间席卷舌尖,刺激得她肩头轻轻一颤,却死死忍着,没有发出半点呻吟。
江喻谣适时递过一枚蜜饯。
少女含住糖果,清甜滋味缓缓化开,冲淡喉咙里残留的药苦。她抬眼看向江喻谣,眸子里漾开一点细碎的暖意。
“多谢。” 声音轻若蚊蚋。
“不必同我客气。” 江喻谣浅笑,将蒸糕推到她面前,“趁热吃。”
少女安静进食,一举一动依旧带着难以磨灭的拘谨,不敢多取食物,只拿起一小块蒸糕小口啃食。
江喻谣本想询问她的名字,更关键的是想确认她是否为小说中设定的主要角色,但是想到此刻她才刚刚来到这里,探究她的过去势必会勾起她的痛点。
这点还得徐徐图之。
等少女用完早膳,青禾领着郎中按时抵达厢房。
换药的过程依旧安静。有江喻谣守在一旁,少女不再像昨夜那样剧烈惊惧,只是每逢纱布触碰破损创口,指尖便会不自觉攥紧衣角。
半个时辰后诊治结束,郎中反复叮嘱养护禁忌,留下新药方才告辞。
屋内一时空闲下来。
“平日里,你若是闷得慌,可以在这座院落里随意走动,府中上下我已经打点好了,没有人会来为难你,若是即兴有什么糕点想吃了,便吩咐下人去做便是。”江喻谣思索片刻,开口道,“不必过多拘谨。”
少女连忙点头,牢牢记下这番话。
“若是渴了、饿了,或是伤口不适,直接呼唤青禾,她就在院外听候差遣。”
“我记住了。”
如此交代便是让她在自己不在的时候亦能自己打点好,尽管此时她的心防可能暂未完全卸下,但假以时日,江喻谣相信她会变得像正常孩童那般活泼的。
说完,她站起身来准备离开,却见少女此刻也跟着站起身来,见江喻谣要走,一脸不舍。
少女脚步下意识往前挪了半寸,又猛然顿住,指尖紧紧攥住素色衣摆。
她自知没有资格阻拦江喻谣,更不敢任性要求对方留下来陪自己,只能站在原地,一双清澈却孤寂的眼眸直直追随着江喻谣的身影,眼底藏着难以掩饰的失落。
方才安稳的时光太过珍贵,她下意识害怕独处。只要江喻谣离开,偌大的厢房便只剩下她一人,无边无际的惶恐总会悄无声息涌上来,提醒她眼前的温暖或许只是一场转瞬即逝的幻梦。
江喻谣自然捕捉到她眼底的眷恋与不安,脚步顿在门槛边,缓缓回过头。
“怎么了?”
少女唇瓣翕动了几下,千言万语堵在喉头,最终只化作微弱的问句:“你…… 还要出去很久吗?”
声音轻得几乎要被窗外吹进院落的微风带走,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依赖。
江喻谣心头一软,折返回来,重新走到她面前。
“我要去书房处理一些琐事,不会离开这座院子。” 她柔声解释,抬手指了指院落西侧的方向,“就在西跨院,离这里不远。你倘若有事,大声呼喊,我便能听见。”
少女顺着她指示的方向望了一眼,西边花木茂密,只能隐约看见一截飞檐。知晓两人相隔并不算远,紧绷的心稍稍松弛些许,却依旧开心不起来。
江喻谣伸手抚摸她的头顶,轻声安慰道:
“你若想来见我,届时直接过来便是,等我忙完了亦会再回来看你。”
言及于此,少女的脸色才总算好看了几分,尽管她依旧不舍,可两人就相隔几个屋子,想要见她只是走两步的事情。
江喻谣微微一笑,不再久留:“我先去书房,晌午时分我再过来寻你。”
这一次,少女没有再出言挽留,只是静静站在廊檐之下,目送江喻谣走出厢房,穿过庭院石板路,渐渐消失在花木回廊尽头。
直到江喻谣的身影彻底看不见,她依旧伫立原地,久久没有挪动脚步。
风拂过枝头,落下几片碎叶,飘在她脚边。
她不能成为江喻谣的累赘。
少女暗暗告诫自己,努力压下心底想要紧随对方的念头。她听话地按照江喻谣所说,缓步走到外间廊下,寻了一处光照充足的石凳安静坐下。
暖阳铺洒在身上,驱散体表残存的寒意。
她好奇地打量这座庭院,盛放的花草,干净的石桌石凳,檐角悬挂的小巧铜铃,微风一吹,响起清脆悦耳的叮铃声。
一切都美好得不太真实。
另一边,江喻谣踏入西跨院书房。
房门合上,隔绝了庭院的暖意。她走到窗边落座,纷乱的思绪慢慢浮上心头。
【配角:江喻谣。有背景无仙缘,路人背景板,前期路过式出场,无剧情,无结局。】
她回想起来起初看到江卿小说的第一眼看到的有关于“自己”的设定,寥寥几句,甚至完全不必要在设定集里浪费笔墨,但是却被江卿着重放在了一块,甚至是在第一页,也就是有关于男女主的设定的那一页一块,估摸着是想看自己跳脚的样子。
而说来残酷,在这个世界里,自己的前途可以说得上是完全被敲定了,一句没有仙缘便相当于彻彻底底断送了自己修仙的可能。
故而她现在能做的便只有摆烂,若是可以,可以允许一定程度上的融入这个世界,毕竟都摆烂了,为什么不找个舒服的姿势躺着呢?
江喻谣指尖轻轻敲击窗沿,想起穿越前弟弟那副看热闹的模样,不由得无奈轻叹。
可江喻谣此刻静下心细细思索,反倒释然不少。
没有仙缘,不能修仙,乍一听身处这个潜藏刀光剑影、纷争不休的世界,仿佛处处皆是危机。可换个角度来看,脱离修行大道,也就不必卷入修士之间的厮杀博弈,不必被天道宿命裹挟。
原著里无数人追逐长生、气运,争得头破血流,她反倒可以安安稳稳以江府大小姐的身份,守着一方小院度日。
可她不知道,一切的“注定”,早已经因为她一时之间的善心而改变了。
“小姐。” 门外传来青禾的叩门声,打断她的思绪。
“进来。”
青禾推门走入,躬身行礼:“夫人遣侍女传话,午后打算来这座院落走走,想要见见那位姑娘。”
“我知晓了。” 江喻谣平静吩咐,“你先去偏屋那边通报一声,让她不必紧张。我母亲只是过来看看,不会为难她。”
“奴婢这就前去。”
青禾退下之后,书房再度归于安静。
庭院廊下,少女正沐浴在暖阳之中。
听见青禾前来传话,说江夫人午后将要到访,要见自己,她瞬间绷紧身子,原本松弛的神色骤然凝重。
下意识伸手攥紧手臂处的绷带,心底生出浓浓的惶恐。
江夫人要来相见,会不会是打算劝说江喻谣,将自己赶出府邸?
她忽的又觉得被赶出去才对,自己这一身伤疤,是无论如何都不该靠近那位姐姐的,哪怕被赶出去,也算是赚到了一日的安稳觉以及饱餐不是?
青禾看出她的慌乱,温声宽慰:“姑娘不必太过惧怕,夫人性情温和,只是想要见一见你,不会轻易苛责。有小姐在一旁,定然不会让你受委屈。”
安慰的话语落在耳中,却难以抚平少女汹涌的不安。她勉强点了点头,目光不由自主望向西跨院书房方向。
此刻她无比期盼江喻谣能够立刻出现。
唯有看见那人,惶惶不安的心才能稍稍安定。
光阴缓缓流转,午后日头渐渐西斜。
回廊上传来丫鬟簇拥的脚步声。江夫人一身素雅襦裙,缓步走入院落,目光四下扫视,很快便看见廊下孤零零站立的少女。
少女感受到视线,浑身僵硬,慌忙低下头,拘谨地往石柱后方微微缩了缩。
江喻谣紧随其后从书房赶来,走到少女身侧,不动声色将她半护在身后,对着江夫人浅笑道:“母亲怎么这会儿过来了。”
江夫人视线越过江喻谣,认真打量起廊下的少女。
身形单薄瘦弱,一身素白衣衫,小脸苍白,眉眼生得极为清秀,只是一双眼睛里淤积着挥之不去的怯懦与警惕,像是长期受惊、无处躲藏的小兽。一眼便能看出,过去日子受尽苦楚。
江夫人神色微动,语气放缓:“昨日便一直好奇,究竟是什么样的姑娘,能让你不顾府中流言执意收留。今日特地过来看一看。”
她温和开口,试图释放善意:“抬起头来吧,不必害怕。”
少女身子微微一颤,迟疑许久,才缓慢抬起头,怯生生对上江夫人的目光,随即又飞快垂下眼帘,不敢久视。
“瞧着确实可怜。只是你孤身一人,身上又背负伤势。”江夫人轻叹一声。
“你叫什么名字?”
“明.....明溪悦。”
软糯细微的三个字,轻轻落在风里,带着些许生涩的颤抖。
这是明溪悦第一次在外人面前,完整报出自己的名字。
过往数年,她在泥泞里辗转求生,人人唤她野丫头、乞儿、贱种,从来无人问她姓名。于那些欺凌她、漠视她的人而言,她根本不配拥有名字,不过是街边一缕随时可碾死的尘埃。
久而久之,她几乎快要忘了,自己原来也是有名字的人。
此刻被逼着开口,名字出口的瞬间,她脊背绷得笔直,指尖死死掐着衣料,心底满是局促与不安,生怕这普通的名字,也会招来旁人的厌弃。
江夫人眸中掠过几分讶异,随即化作温和的暖意。
这般清雅温婉的名字,绝不是寻常寒门野户随意取出来的,更像是幼时被人郑重冠予,藏着极好的期许。可看这孩子满身伤痕、畏怯卑微的模样,半点也不曾沾染上名字里的半分安然喜乐。
落差之大,反倒更衬得人心头发涩。
江夫人望着她苍白拘谨的小脸,语气愈发柔和,褪去了所有试探与审视:“是个好名字,清雅端正,很好。”
一句朴素的夸赞,轻轻落在明溪悦心底。
她猛地抬眸,漆黑的眼眸里盛满错愕,怔怔地望着温婉端庄的江夫人。
江喻谣立在一旁,静静看着这一幕,眼底漾开浅淡笑意。
明溪悦。
她默默在心底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清脆温婉,干净通透。
她意图主动联系上江卿写的小说中的人物,并未发觉有同名的人。
江夫人望着眼前怯生生的少女,彻底放下了心底的顾虑与戒备。
原本她听闻女儿私自带回一个来路不明的外人,满心都是担忧,怕对方藏着祸心、性情顽劣,拖累江家、带偏谣儿。可亲眼见过明溪悦,所有疑虑尽数消散。
这孩子眼底的怯懦与纯粹装不出来,满身伤痕藏不住过往的苦难,温顺拘谨的模样,只剩下让人心疼的脆弱,半分攻击性都无。
“溪悦,不必拘谨。”江夫人放缓所有姿态,语气温和慈爱,“你既然来了江府,暂且安心住下便是。好好养伤,好好休养,不必整日惴惴不安。”
明溪悦怔怔听着,眼眶微微发热。
她没听错。
不是暂住一夜,不是暂且收留,是让她安心住下。
原来真的有人,不会嫌弃她满身泥泞、满身伤疤,愿意给她一处安稳容身之地。
“谢、谢谢夫人……”她咬着下唇,努力压下喉头的酸涩,声音依旧轻轻弱弱,却多了几分真切的暖意。
江夫人微微颔首,转头看向身侧的江喻谣,低声叮嘱:“这孩子看着实在可怜,心性纯良,你好好照拂着。院里缺什么、想吃什么,尽数满足便是,不必苛待。”
“女儿晓得。”江喻谣应声浅笑。
悬在明溪悦心头的巨石,彻底落地。
江夫人没有多做逗留,又温和叮嘱了明溪悦几句养伤的话语,便带着一众侍女缓缓离去。
庭院再度恢复安静,微风簌簌,花木轻摇,只剩她们二人相对而立。
压迫感尽数散去,明溪悦瞬间松懈下来,下意识侧身靠近江喻谣,小小一步,极尽依赖。
“溪悦。”亲昵的称呼这次从江喻谣口中喊出,却让明溪悦的脸色霎然变红,低头不敢看她。
江喻谣以为她还在因为江夫人的到来而紧张,没有察觉出她的异样。
“就安心住下吧,连我家里那最难搞定的母亲都允许了,这院子里没有人再能说不了。”
她说着,抬手轻轻揉了揉少女柔软的发顶,动作温柔又纵容。
明溪悦埋着头,轻轻“嗯”了一声,声音细若蚊吟,带着浓浓的软糯。
良久,她才敢悄悄抬眼,透过长长的眼睫偷偷看向江喻谣。
一颗深刻的种子,于此刻开始发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