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带着沉重的心情看完整面墙壁的内容，怀着悲痛离开了监室。
我再次找到了典狱长，但不是在他的房间，而是在阴暗的地牢之中。
此时他正在两列牢房之间巡视，他用故作威严的嗓音和牢房里的犯人聊着一些毫无意义的事情。
看到我来了，他和那些犯人说再见，犯人们用混乱的齐声回应着他。
然后他和我来到连接一楼和二楼的阶梯上，询问我还有什么事。
我问他既然道格拉斯留下的满墙血字带有一定逻辑和合理性，巴洛·帕特里克是否被调查了。
他摸摸下巴，说好像确实有那么回事，因为道格拉斯·阿德拉在押往绞刑台的途中也在不断嘶吼巴洛·帕特里克是个魔鬼。
我问他是否知道调查结果。
他摊手说调查大概率没有后续，因为没有证据能够证明道格拉斯·阿德拉所写内容的真实性和巴洛·帕特里克有罪。
我知道从他这里得不到什么信息了，临走之前，我最后问了他一个问题，
“你和那些囚犯聊天是为了什么？”
“哈哈，”他笑了起来，“我住在这所监狱之中，总要找点乐子。”
“这里的大部分囚犯都不是穷凶极恶之徒，他们进来是因为盗窃或斗殴，关上几个月或几年就可以出去重新做人。”
“我和他们聊天是想要或多或少地教化他们，顺便给自己枯燥的生活带来点乐趣。”
他看上去颇为自得和畅快，我想，这是他作为典狱长的乐趣。
走出监狱的门，我看到天空的西边燃起了绚烂的晚霞。
我找了家酒馆，让自己喝醉，然后跌跌撞撞地走进一家旅馆，在床上沉沉睡去。
第二天我从旅馆的床上起来，吃过早餐后，我打算去找管辖道格拉斯生前所住区域的警长。
我想问问他是否调查了巴洛·帕特里克，是否有关于巴洛·帕特里克的一些信息。
当我顺着一位警员的指引找到鲁伯特·马塞勒斯警长时，他正和一个与他年龄差不多但仍有姿色的女人聊得火热。
开始我有些犹豫是否要打扰他，但想到他在工作时间找女人聊天消遣，就心安理得地走上前去，
“你好，是鲁伯特·马塞勒斯警长吗？”我来到他身边，向他问候，并表明自己是位猎人。
他撇我一眼，也许是见我这个比他小几岁的人穿着打扮还算得体，他一副勉为其难的样子转过头来，
“什么事啊？”
我问他四个月前的道格拉斯·阿德拉男爵杀妻案中他是否调查了巴洛·帕特里克。
听到我的话，他一脸无趣，厌烦地挥挥手，示意我赶紧离开。
他傲慢的态度即使是石头也会想要活过来给他一巴掌。
但我显然不能这么做，我只能一遍又一遍地骚扰他——这并不是厚脸皮，虽然这个特质在我十几年的猎人生涯中带给我很多便利，但这里显然不是。
看得出来，他被我烦得火气很大，因为我持续的骚扰，那个女人甚至丢下他离开了。
当女人离开，他不得不解决掉我这个麻烦，他恶狠狠地看着我并迅速回答完我几个问题，啐口唾沫离开了。
看着他的背影，我很难不这么说：他的人生乐趣就是和各种各样有姿色或他感兴趣的女人发生关系。
从他口中，我得到了两点信息，一个是巴洛·帕特里克是个旅行者，在他和道格拉斯在那场晚宴上相遇之前他刚来到姆加城一个月。
另一个是巴洛·帕特里克之所以被认为无罪原因有三：一是道格拉斯疯了在所有人看来莫名正常且合理；二是没有找到道格拉斯所说药剂的任何踪迹；三是——有人替巴洛·帕特里克做了担保。
担保人叫玛西娅·克伦威尔，是一个年轻有为的女商人。
作为猎人，选择是必要的——我选择相信道格拉斯在监狱墙上留给我的文字。
那么在我看来，担保一个魔鬼的就很可能是另一个魔鬼了——我或许可以从玛西娅·克伦威尔这个女商人身上获得突破口。
我找人帮我约她见面，花费十几枚金币后，我成功约到她三天后在一家餐厅见面。
在和她见面之前，我还可以向几个人打探巴洛·帕特里克的消息，他们就是道格拉斯的厨娘、仆人以及在他生前帮他管理产业的布鲁克斯·加西亚。
我在白天的时候找到厨娘和仆人，但她们显然对巴洛·帕特里克一无所知，被他的表面所蒙蔽，认为他是个绅士。
之后，夜幕之下，我在一家酒馆找到了喝得烂醉的布鲁克斯·加西亚。
他是三人中我最熟悉的了，因为在我还是道格拉斯邻居的时候，他就已经在帮道格拉斯的父亲管理产业了。
我坐到这个老人的对面，他的大半头发已经变得银灰，胡须稀疏，尽数斑白。
他认出了我，痛哭流涕，
“加尔文，道格拉斯他疯了……他杀了奥蒂莉亚，他毁了一切……！”
我说道格拉斯只是毁了他的妻子和他自己。
“不……加尔文·阿尔伯特，他也毁了我！那些产业我从22岁就开始打理，大事小事我都躬身而行……我在它们上面花了35年的光阴！我没有妻子和孩子……对于我来说，它们就是我人生中全部的意义……！”
杀妻罪，财产只能由子嗣继承，但道格拉斯和奥蒂莉亚并没有孩子，所以他的财产应该已经全部充公。
我看着面前哭得像孩子一样的老人，我知道，对他而言，人生的乐趣就是打理好那些产业。
“你是否向它们新的主人毛遂自荐，那样你仍然可以继续打理它们。”
“我问了……但那位新主人嫌我太老了……他说，怕我的骨头过几年就散架！是啊……我57岁了……已经老了！可我原本想看着那些产业到我死的那天啊……！”
这个可怜的老人不断向我哭诉。
最后，我向他提起了巴洛·帕特里克，但他和厨师、仆人一样——认为巴洛·帕特里克是一个绅士。
之后的两天里，我没有得到任何有用的信息，除了一些毫无意义的回答——
“他是个绅士。”
“他有点英俊。”
“他是个好人，慷慨风趣。”
……
所以，和玛西娅·克伦威尔会面的这天，我很希望从她身上获得些线索。
我在餐厅等到了她。
我不得不承认，她是个年轻却富有魅力的女人，有着诱人的腰肢和漂亮的脸孔。
她让我想起了维尔娜。
维尔娜是我之前所在城市一家酒馆的老板，她比我小几岁，也有着诱人的腰肢。
我时常去照顾她的生意，并在里面讲些故事甚至单独为柜台后的她讲——这时候，她总是用那双会说话的眼睛盯着我的脸。
她对我有意思，我看出来了这一点。
我和她保持着有些暧昧的关系，但一次我单独讲故事给她听后，我再也没去过她的酒馆。
因为在那次我给她讲故事的间隙，她眼含某种情感看着我的眼睛，用希冀的语气说：
“如果将来我能有个带花园的房子，有个陪着我会讲故事的丈夫以及可爱的孩子，我想，我会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
我给不了她这一切。
所以我选择不再和她有任何接触，因为我本来只想和她搞点无伤大雅的暧昧，如果能暧昧到床上也是件愉悦的事——但前提她得是一个随意的女人。
她的那番话告诉我她是一个想要家的女人，这是我绝对无法给她的。
我喜爱我的职业，乐于辗转各个城市甚至国家。
我虽然不是一个好人——世上或许不存在好人——但也不是一个多么恶劣的人。
我不想玩弄一个女人的感情然后将她抛弃，也不想让任何一个女人爱上我，因为我不会爱上她们，只会喜欢她们美好的性格和肉体。
所以，一直以来睡在我枕边的女人都是浪荡且随意的，她们不会在乎明天还能不能看到我——只要我在床头留下了钱。
回到当下，这个女人在我的对面坐下，她举手投足之间透着雍容和淡定。
我很少在一个二十多岁的女人身上看到这种气质，也难怪她能在短短几年就用一笔启动资金做到产业囊括酒馆、旅馆、戏剧院、餐厅、舞厅和赌场。
她一坐下，和我互相问候一句，就直截了当地问我找她有什么事。
“玛西娅小姐四个月前给一个叫巴洛·帕特里克的人做了担保，我想知道为什么以及玛西娅小姐是否认识巴洛·帕特里克，对他的了解有多少。”我问道。
她挑眉，“你一次性问的问题未免有些多了，我先回答你第一个，”
她停顿一下，用勺子挖起一小块甜品放入口中，露出一个迷人的微笑，
“——一个人愿意给另一个人做担保的理由有很多，你想要听哪一个？”
“我想要听真话。”我用一种坚决的语气说道。
她依然笑得优雅，但从她身上，我感到莫名的一丝危险。
这种情况很罕见，但我的直觉向来敏锐且正确，我也不吝于信赖我的直觉。
“真话就是，我认识他——仅此而已。”
之后，我竭力从面前这带刺玫瑰般的女人身上，捕捉任何有关巴洛·帕特里克的蛛丝马迹。
但似乎她真的不了解他，我仅从她口中得知巴洛·帕特里克在四个月前就离开了姆加城，是在道格拉斯行刑的第二天。
亦或者她有所隐瞒。
——隐瞒了她和巴洛·帕特里克的真实身份。
谈话结束后，我们各自离开了餐厅。
我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并在原地驻留一分钟。
然后我走上另一条街道，开始联系一切。
一场晚宴无疑是一切的开端，这场晚宴绝大部分的权贵和富人都到场了。
道格拉斯在晚宴上遇到了巴洛·帕特里克，那么玛西娅·克伦威尔是否也在晚宴上？
我还没有求证，但我想她就在那场晚宴上，她在那里认识了巴洛·帕特里克。
她为什么会认识他？
这个问题或许有些奇怪，因为宴会上相识是正常的，但我却这样想：
她认识了巴洛·帕特里克——仅仅“认识”了他。
她对他没有任何了解，然后就在刑侦案件中为他做了担保。
我或许可以这样想：她从始至终不认识巴洛·帕特里克，她和他没有面对面交谈过，他们之间可能仅有几次眼神对视。
但她就是认识了他，并且为他做了担保。
为什么？
——我想到了吸血鬼这个种族。
它们在北方有自己的各个族群和居住地，但它们之中的很多喜欢混入人类社会。
这对它们来说就像一株草融入一片森林，简直过于容易了，只要它们想，它们就可以和人类一模一样——除了需要定期摄入一定量的血液，但这过于简单了。
它们可以在一万个人之中精准锁定自己的同类，这是它们为了在人类社会生存所演化出来的能力。
我的心中浮现这样一种可能：
巴洛·帕特里克确实是一个魔鬼——一个以玩弄人类为乐趣的吸血鬼。
而玛西娅·克伦威尔是他的同族，她和他并不认识，但在那场宴会上，她分辨出了他，他分辨出了她。
之后，巴洛·帕特里克因为他魔鬼般恶劣的乐趣而毁了我的朋友道格拉斯的一生，让他亲手掐死了自己的妻子。
他因此会受到一些无伤大雅的调查，但玛西娅·克伦威尔还是为他做了担保。
因为她并不了解他，不知道他是一个在世间徘徊许久的狡猾的魔鬼还是一个只为图一己之乐率性而为的蠢货。
她不会冒被他牵扯的风险，所以果断为他担保，避免了一切风险，然后以同族的身份不知道用了什么方法让他心甘情愿早早离开了姆加城。
以上一切都是我的猜想，它们可能尽数错误，但我作为猎人，必须选择，然后走上所选的那条路。
选择哪条路我的心中已经有了答案——我将会调查这清楚一切。
毕竟我是名猎人，我接受了我的朋友道格拉斯的临终委托。
我该查明真相，让真正存在的魔鬼下地狱。
哪怕因此丧命我也在所不惜。
——因为这是我的人生乐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