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我翻来覆去到凌晨一点,最后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点开了好友申请。
指尖在"通过"键上停了三秒,然后按了下去。
屏幕跳转到聊天界面,备注名是"蓝棠"。头像是一张很简单的照片——一片蓝色的天空,没有滤镜,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就只是天空。
我盯着那片蓝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手机锁屏放回枕头底下。心跳快得不像话,像是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可明明就只是加了一个好友而已。
手机震了一下。
我吓了一跳,赶紧摸出来看。蓝棠居然还没睡。她发来一条消息:"通过了?我还以为你要等到明天呢。"
我攥着手机犹豫了几秒,打字回过去:"你怎么还没睡呀……"
"写题。高三作业多。"
"哦……那你快写吧,我不打扰你……"
"已经写完了。"她又发来一条,"周末有空吗?"
周末。我脑子里飞速转了一圈——白伊织这周末说要跟上官瑾她们出去聚会,顾清辞前两天也说"周末有事要忙"。好像……确实没什么安排。
"应该有空吧……"
"那周六下午,学校旁边那家猫咖,去吗?"
猫咖。那种有很多猫、可以坐着喝饮料撸猫的地方。我以前路过好多次,总是趴在玻璃窗外面看里面的猫在架子上打滚,但从来没进去过。太贵了,而且我一个人进去坐着一动不动也挺傻的。
"好呀。"我打过去这两个字,手指有点抖。
"嗯。那周六下午两点,我在门口等你。"
"好……你早点睡呀,晚安……"
"晚安。"
我盯着那两句"晚安"看了好久,然后把手机抱在胸口,整个人翻了个身蜷进被子里,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翘。
那一整晚我都梦到猫。好多的猫,白毛的橘毛的花斑的,一只一只往我怀里钻。我在梦里笑出了声。
可第二天一早,现实就来了。
我刚进校门,上官瑾就堵在走廊上。她今天脸色不太好,眼底下有淡淡的青黑,像是没睡好。她一把拽住我的胳膊把我拉到楼梯间角落里,压低声音说:"白汐雪,昨晚你加那个转学生了?"
我心里一紧:"学姐你怎么知道……"
"有人看见她手机屏幕了。"上官瑾冷笑一声,"你动作挺快啊。我昨天怎么跟你说的?少跟她走近。你聋了?"
“她……她就是加了我一下……我什么也没做……"我的声音越来越小。
"那就删了。"上官瑾说得干脆利落,"现在,当着我的面,把她删了。"
我攥着手机站在那里。楼梯间里很安静,只有楼上传来模糊的读书声。我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个蓝色的天空头像,昨晚那句"晚安"还留在聊天框里。删了之后,那个头像就会消失,昨晚那些心跳和偷笑都会变成一个空荡荡的聊天记录。
"学姐……我……"
"删。"上官瑾上前一步,语气里最后一丝玩笑的意味也没了。
我把手机屏幕按灭了。"我待会儿回教室再删。"我说。
上官瑾瞪着我:"现在删!"
"我……我手机快没电了……怕删到一半关机……"我攥着手机往口袋里缩,"我回教室充上电就删。学姐你信我……"
上官瑾盯着我看了好久,最后她冷哼了一声:"行。中午之前我要看到你已经删了。要是你骗我——你想想后果。"
她走了。我靠着楼梯间的墙慢慢滑下去,蹲在地上大口喘气,手里攥着的手机屏幕亮了一瞬又熄灭了。我把它举起来,看着那片蓝色的天空,一个念头在脑子里转——我不能删。我不想删。
那天一整个上午我都魂不守舍。上课的时候盯着黑板发呆,下课的时候趴在桌上不敢看手机。别人来找我我也只是"嗯嗯"地应几声,脑子里翻来覆去转着同一个问题:删,还是不删?
快到中午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蓝棠发来一条消息:"今天中午食堂有番茄牛腩,来不来?"
我盯着屏幕,然后锁屏,又解锁,又锁屏。反复了好几次。然后我打字回过去:"我今天中午约了人……下次吧。"
发完之后我靠在椅背上,感觉像是推开了什么东西。可是推开之后心里又空了一截,像是丢了什么。
中午我去了学生会办公室。顾清辞在那里,她今天看起来心情不错,一边吃午饭一边哼着歌。我把便当盒放在桌上坐下来跟她一起吃,吃到一半,她忽然开口:"汐雪,我听说你最近跟一个转学生走得挺近的?"
我夹菜的手顿了一下。"没有呀……就是认识了一下……"
"嗯。"顾清辞没有追问,她只是夹了一块肉放到我碗里,语气温和地说:"学姐也不是拦着你交朋友,只是那个转学生毕竟才来,你不太了解她。而且——"她顿了顿,嘴角挂着温柔的笑,"——你答应了学姐只跟学姐一个人玩,对不对?"
"……对。"
"那就好。快吃吧,菜凉了。"
我低头扒饭,那块肉嚼在嘴里味同嚼蜡。
周六下午两点,我站在猫咖门口,攥着背包带子紧张得手心全是汗。
蓝棠已经在那里了。她今天穿了件灰蓝色的卫衣,头发没有扎,披散在肩上,蓝色发绳挂在手腕上当装饰。她手里端着一杯咖啡,看到我来了,抬了抬下巴:"进来吧,里面暖和。"
我跟着她走进去。猫咖里面暖洋洋的,空气里飘着咖啡豆和猫粮混在一起的淡淡味道。脚边一只橘猫慢悠悠地蹭过来,在我小腿上绕了一圈。
"坐这儿。"蓝棠指了指靠窗的沙发,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暖融融地铺了一桌子。我把书包放下,刚坐定,一只白色的长毛猫就跳上了我的膝盖,踩了踩然后蜷成了一团。
我整个人僵住了,不敢动,低着头看那只猫缩成毛球趴在我腿上,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好软,好暖。
蓝棠坐在我对面,看着我跟那只猫大眼瞪小眼,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你紧张什么?猫又不会咬你。"
"它好软……我不敢动……怕把它弄醒了……"
"它醒着呢。"蓝棠伸出手,用指头在猫的下巴上挠了挠,白猫舒服得眯起眼仰起了头,"你看,它喜欢被挠这儿。"
我学着她的动作也伸手挠了挠猫下巴,猫发出更加响亮的呼噜声,甚至还用头顶蹭了蹭我的掌心。
"哇……"我不自觉地笑了。
蓝棠看着我,停了两秒,然后她说:"你笑起来挺好的。平时怎么老苦着脸?"
我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低下头继续摸猫。"……没什么高兴的事呗。"
"那就多来摸猫。"她说,语气平平淡淡的,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们坐在那里喝了两杯热巧克力,蓝棠跟我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她问我是哪里人、家里几口人、为什么总一个人待着。我糊里糊涂地回着,说姐姐管得严、没什么朋友、平时就看看书。蓝棠"嗯嗯"地听着,也不追问,自然得像在跟一个普通同学聊天。
两个小时很快过去了。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开始发暗,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照在路面上。
蓝棠把围巾往上拉了拉,朝我摆了摆手:"回去路上小心。"她走了几步又回头补了一句,"下周末要是没事,还来?"
我站在路灯底下,脸被照得暖洋洋的。"来。"我说。
她点点头走了。蓝色发绳在她脑后轻轻晃着,越走越远。
我转过身,朝回家的方向走。刚迈出两步,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我掏出来一看,是上官瑾的消息。短短一句话,加上一张图。
"玩得开心?"
下面那张图,是从猫咖窗外拍的。照片里是我跟蓝棠面对面坐着,我正低头摸膝盖上的猫,脸上挂着我许久没有露出过的笑容。角度很刁钻,拍得清清楚楚。
我的脚步停在了路灯下面。风呼呼地刮过来,刚喝了热巧克力暖起来的身体一下子就凉了。
我攥着手机站在那里,看着那张照片,看着自己脸上那个笑。那是我自己的笑。好久没见过的、真正的笑。
可照片里的那个笑容,现在看起来像是罪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