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我醒得很早。天还没亮透，窗帘外灰蒙蒙一片。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然后坐起来换衣服。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卫衣，外面套上校服外套，头发扎成最普通的单马尾。没有装饰，没有刻意打扮，甚至希望自己看起来越不起眼越好。
出门前我在镜子前面站了两分钟，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了声："白汐雪，别哭。"
然后我背起书包出门了。
到学校的时候早自习还没开始，走廊上人不多。我径直去了上官瑾的教室门口，她还没来。我靠着走廊的墙站着等，那感觉跟几个月前第一次站在这儿等她时一模一样。唯一不同的是那时候我缩着脖子抖，现在我还是缩着脖子抖，可心里多了一块什么东西沉甸甸地坠着，像一块石头。
等了大概十分钟，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上官瑾今天穿了件黑色的羽绒服，头发没怎么打理，乱糟糟地压在帽子下面。她走过来看到我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眯着眼看了我好一会儿。
"呵，"她冷笑了一声，朝我走过来，"我还以为你今天不敢来了呢。"
"学姐……"我往前走了两步，站在她面前，低着头攥着书包带子。"我来道歉……昨天的事是我不对，我不该挡着你，不该让你在大家面前没面子……学姐你别生气……"
上官瑾双手环胸居高临下地看着我。走廊上开始有学生经过了，有人放慢了脚步往这边看。上官瑾扫了一眼周围，然后伸手揪住我的后领子，把我拽进了旁边的空教室。
教室没有开灯，窗帘半拉着，只有几缕晨光照进来。上官瑾松开我，把门关上，然后转过身靠在讲台边上，双手插在口袋里。
"道歉？就这么几句就完啦？"她歪着头看我，"白汐雪，你以为你轻飘飘说几句'对不起'我就原谅你了？你昨天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让我下不来台，那个转学生把我那些事当众抖出来，你可没拦着她。"
"学姐，我拦了……我站你前面了呀……"
"你那是拦我还是拦我动手？"上官瑾的声音拔高了一点，在空教室里回响着。她走过来站在我面前，伸手揪住了我卫衣的领口，把我整个人往前拽了一步。"白汐雪，我告诉你，你那点小心思我看得一清二楚。你觉得那个转学生能护得住你？她手里有我以前的破事又怎么样？这学校的教务主任是我表舅，校长跟我爸是同学。她那些东西就算说出去，谁压得住？"
我被她拽着领口，脚尖踮着，整个人歪歪扭扭的。我低着头不看她，嘴里小声重复着："学姐对不起……我错了……我不该跟她走得近……"
"跟谁走得近？"上官瑾松开我领口，改成掐住我的下巴迫使我抬头。"说清楚。"
"跟……跟蓝棠走得太近了……"
"以后呢？"
"以后不跟她近了……"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我喉头哽了一下。像是吞了一团棉花，堵得慌。
上官瑾盯着我看了几秒，大概是确认了我的眼神里没有以前那种闪躲和哭意。她松开我的下巴，退后一步，又重新靠回讲台上。
"行。你今天中午当着我的面，去跟那个转学生说'以后别找我了'。说清楚，清清楚楚的。说完我就当你这事翻篇了。"
我的手指攥紧了卫衣下摆。"学姐……一定要当着你的面说吗……"
"不然呢？你不说我怎么知道你真说了？"上官瑾笑了笑，那笑里带着玩味，"中午十二点半，食堂，我坐旁边那桌看着你。你要是说得好，我听完就放你一马。你要是说得不好，或者偷偷递小纸条什么的——"她掏了掏口袋，把那半截手机拿出来晃了晃，"我就把你的照片发我朋友圈。我朋友圈三千多好友呢，你照片拍得还挺好看的，大家一起欣赏欣赏。"
我盯着那个手机屏幕，喉咙里发不出任何声音。三千多人。那些照片会传到三千多人的手机里，然后传得更远更远。
"……好。"我说。
上官瑾收了手机，拍了拍我的肩膀，语气忽然轻快起来："这才乖嘛。行了回去上课吧，别迟到。"
我转身推开门走出去，走廊上已经陆续来了不少学生了。有人看到我从空教室里出来，又看到上官瑾跟在后面，眼神在我俩之间来回扫了几下。我低着头快步走开了，脚步又快又乱，像身后有什么在追我一样。
上午的四节课我一个字都没听进去。手一直在抖，字写了又涂涂了又写。同桌看了我一眼问"你怎么了"，我摇头说没事，然后继续盯着课本发呆。脑子里反复转着中午要说的那些话——"以后别找我了"，几个字而已。可这几个字光是想想就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裂。
快中午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蓝棠发来一条："今天中午还老位置？"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我攥着手机，屏幕在手里被捏得微微发烫。打了好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回了一句："嗯。老位置。"
然后我锁了屏，没有再说别的。
十二点半。食堂人最满的时候。
我端着餐盘走进去，蓝棠已经坐在老位置了。对面放着那本书占座，她正低头看手机。我走到桌前把餐盘放下，她抬头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今天还挺准时——"
她的笑停住了。因为上官瑾紧跟着端着餐盘走了过来，坐在了邻桌。那张桌空着，她一个人坐在那儿，放下餐盘不吃饭，就那么翘着腿看着我俩。
蓝棠脸上的笑收了。她看了看上官瑾，又看了看我，目光落在我攥得发白的指节上。
"……她让你来的？"蓝棠问。
我没有回答。我拉开椅子坐下来，低着头，手指抠着餐盘边沿。
"蓝棠。"我叫她的名字。只叫了名字就卡住了，后面那几个字像黏在舌头上一样怎么都推不出来。
蓝棠没催我。她就坐在对面看着我，不着急，不起身，目光安安静静的。等了好一会儿才问了一声："你要说什么？"
我咬了咬牙，攥紧餐盘边沿。"以后……以后别找我了。"
这几个字说出口的时候声音很轻，可在这张桌上像砸下来一样。蓝棠没有立刻回应。她看了我好一会儿，然后她侧头看了一眼邻桌的上官瑾，目光从上官瑾脸上滑回我身上。
"你认真的？"
"嗯。"
"她逼你的？"
我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可我的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蓝棠站起来了。她端起自己的餐盘，居高临下地看着我。没有发火，没有质问，眼神里带着一种我看不太懂的东西，像是失望又像是理解。
"行。"她说，"你说了，我听到了。"
她端着餐盘转身走了。蓝色发绳在她脑后的马尾上晃了一下，然后走远了，混进食堂的人流里，很快我就找不着了。
我坐在原位，低着头看面前那碗还在冒热气的米饭。上官瑾端着餐盘走过来坐在蓝棠刚才坐的椅子上，翘着腿看着我，面带满足的笑容。
"嗯，说得好。很乖。"
她伸手拍了拍我的头，像给表现好的狗顺毛。"行了，这事儿翻篇了。你好好吃饭，别哭了啊。"
然后她站起来走了。她走了之后周围那些看热闹的目光慢慢散开了，食堂又恢复了正常的热闹。我一个人坐在那张老位置上，对面空着。那本蓝棠用来占座的书她走的时候没有拿走，还放在窗台上。我记得她说过那本书是高三三班社团活动室的，得还回去。
我伸手把那本书拿过来放在膝盖上，封面磨得有些旧了。我翻了翻其中一页，页脚被她折了一个小角，做了标记。我盯着那个折角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我把书放进自己包里。
那天的午饭我没吃几口就倒了。走出食堂的时候走廊上人来人往，外面天灰沉沉的，好像要下雪了。我把围巾裹高了一些，低着头往教室走。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手机震了。我掏出来看，蓝棠发来的。三个字："你骗我。"
我看着那三个字，指节攥着手机边框发白。她看出来了。她一眼就看出来我不是真心的。
我打了几个字回过去："对不起。"然后加了一句："她说要发照片。"
发完之后我抱着手机站在楼梯口等。等了大概两分钟，她回了："知道了。书你先拿着，有空还我。"
没有生气的表情，没有追问，没有"那你打算怎么办"。就只是"书你先拿着"。我攥着手机，那本旧书硌着书包底，硬硬的。心里又酸又涨。
我吸了吸鼻子往教室走，刚走几步又停住，掏出手机又加了一句："明天中午……你还会去食堂吗？"
发完之后我盯着屏幕等。等了好久她才回了四个字："去了再说。"
我站在走廊里，把那四个字读了好几遍。"去了再说"——没说不会去，也没说会去。可至少她留了个口子。
"嗯……"我把手机收进口袋，裹紧围巾继续往教室走。步子还是慢的，可那本书在书包里沉甸甸地晃着，一下一下的。
明天中午。去了再说。至少她还愿意说"去了再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