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之后，日子像是被人按了慢放键。
我照常上学、上课、下课、放学。早上起床换衣服，背着书包出门，走同一条路进校门，爬同几级楼梯去教室。所有事情都跟以前一样，可所有事情又都不一样了。食堂三楼靠窗的老位置对面，空了。
第二天中午我端着餐盘走上去的时候，蓝棠没在。那本用来占座的书她不在的时候放了也像是没放，桌面光秃秃的，映着窗外灰白色的天光。我在那张桌子前面站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身去了另一张桌。饭吃到嘴里什么味道都没有，嚼了几下就往下咽，像是机器在走流程。
第三天也是。第四天也是。
我每天还是会往那张桌子上瞟一眼——对面没人，窗台上那本书也不在了，估计是被蓝棠拿回去了。什么都变了又好像什么都没变，只是我一个人端着餐盘坐在别的位置上，对面空着。
上官瑾没有再来找我麻烦。她像是满意了，或者说暂时满意了。有时候在走廊上碰到她，她会伸手拍一下我的脑袋或者捏一下我的脸，动作轻飘飘的，像是在确认"这条狗还听话"。我不躲，不哭，也不笑。就站在那儿任由她碰完，然后继续走自己的路。
顾清辞倒是比之前殷勤了些。大概是她听说我跟蓝棠"闹掰了"，觉得机会来了。她开始恢复每天中午给我准备便当，放学之后拉着我去逛甜品店，晚上发消息问我"今天过得开心吗"。我都会回"开心"，可那两个字敲出来的时候我的手好像不认识它们一样，敲得别扭。
有天傍晚她带我去学校旁边的奶茶店坐着。两个人面对面，她喝她的芝士果茶，我喝我的奶盖乌龙，还是上次蓝棠买给我的同款。我捧着杯子喝了一口，熟悉的味道在嘴里散开，甜腻腻的，可怎么喝都觉得不对味。
"汐雪，最近有没有想学姐呀？"顾清辞托着腮看我，眼睛弯弯的。
"想。"我说。
"那你怎么都不主动来找学姐？"
"怕学姐忙……"
"学姐再忙也有空陪你呀。"她伸手过来隔着桌子勾了勾我的手指尖，动作亲昵又自然，"你以前不是最喜欢粘着学姐了吗？最近怎么跟学姐有点生疏了？"
我低头看着被她勾住的那根手指，指腹上蹭到一点她杯子上的冷凝水珠，冰冰凉凉的。"没有生疏……就是最近有点累了。"
顾清辞的手又在我手背上轻轻拍了两下，然后她收回去重新托着腮看我。那目光在我脸上停了好一会儿，安静又温柔，可我在那目光底下却觉得背脊发凉。她在看什么？看我的嘴有没有笑？看我的眼睛有没有光？她在检验什么东西。
"汐雪呀，"她开口了，语气还是软绵绵的，"学姐知道最近你受了些委屈。上官瑾那边……学姐也没办法帮你太多。但是学姐保证，只要你好好的、乖乖的，学姐不会让你吃太大亏的。你信不信学姐？"
我抬起眼睛看她。她笑盈盈的，灯光照在她脸上衬得她格外好看。我的脑子跟嘴巴脱了节，嘴巴已经先一步动了："信。"
顾清辞笑得更舒展了，松开我的手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嗯，真乖。"
我把手收回来放回膝盖上。刚才被她勾过的那根指头还残留着一点冰凉的触感，像一小片怎么都捂不热的薄冰。
周五晚上我窝在房间里翻那本书——蓝棠落下的那本，我一直没还给她。封面已经旧了，书脊上的字磨得有些模糊，里面翻页的地方有一道一道细细的折角。我翻到其中一页，页边有一行很小的铅笔字，是蓝棠的笔迹，写了一句读书笔记，简简单单几个字："风大的时候别站在树下。"
我看着那行字，在台灯下盯着看了很久。"风大的时候别站在树下"——像是她这个人会说的话。平平淡淡的叮嘱，不煽情，不啰嗦，就是一句很实在的话。
我把书合上放回枕头边。然后掏出手机，点开蓝棠的头像。聊天记录还停在"去了再说"那四个字上，好几天了，谁也没再发新的。我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打了又删，最后把手机扣在了枕头底下。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到水族馆那条海底隧道，蓝色的光洒满了头顶，鱼群从上面缓缓游过。我跟蓝棠并排走着，她走在我前面半步的位置。我伸手想去拽她的袖子，可手伸出去的时候她走远了。蓝色的光渐渐变暗变黑，那条隧道越来越长，我一个人站在中间，前后都没了人。
我醒了。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灰蒙蒙的晨光。枕头边那本书还搁着，封面朝上，折角的页面翘起一个小角。我伸手摸了一把，纸页冰凉。
周六上午我难得没出门。白伊织坐在客厅沙发上看文件，电视开着当背景音。我坐在餐桌旁边写作业，写了几行就停住了笔，盯着窗台上那盆多肉发呆。窗外的天灰沉沉的，像是酝酿着一场迟迟不来的雪。
白伊织不知什么时候抬头看了我好几眼。然后她站起来，端了杯热水放在我面前的桌上。我抬起头看她，她没看我，转身走回沙发坐下了。那杯水冒着热气，我把它捧起来捂了捂手，指尖暖和了一点点。
"……谢谢姐姐。"我小声说。
白伊织没回应。但我看到她翻文件的动作慢了一拍。
下午的时候手机突然震了一下。我几乎是瞬间抓起来看——不是蓝棠。是苏晚晴。她发了条消息："汐雪，下周我生日，家里办了个小聚会，你姐姐也来。你要不要一起来？"
我盯着那条消息愣了。苏晚晴的生日。她以前每年生日都会提前一周跟我说"汐雪到时候来吃蛋糕"，然后生日那天给我留一块最大的，上面堆满草莓的那种。今年她提前一周发消息来问我"要不要一起来"——语气客客气气的，像在请一个不太熟的熟人。
我打字回她："好呀。晚晴姐生日快乐。需要我带什么吗？"
她回得很快："不用，人来就行。"
我看着"人来就行"那几个字，说不上是什么滋味。我锁了屏把手机放在桌上，然后趴下去把脸埋进胳膊里。
窗外的天越来越沉了。大概今晚真的要下雪了。
我趴了一会儿又抬起头，重新拿起手机，点开蓝棠的聊天框。这次我没有犹豫太久，打了一行字发过去："书还在我这里。周末有空的话，我还给你。"
发出去之后我把手机攥在手里等着。手心出了一层薄汗，屏幕在我掌心里被捂得温热了。过了大概十分钟，手机震了一下。我几乎是弹起来看的。
蓝棠回了三个字："下周吧。"
下周。不是"不用了"也不是"扔了吧"。是"下周吧"。我把那三个字看了好几遍，然后把手机贴在胸口，靠回椅背上看着窗外。天还是灰的，可我看到有一片小小的白色从窗外斜斜地飘了过去。
下雪了。今年的第一场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