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感谢大家的支持,我是不会放弃这本书的,我会好好更的,加油)
那天晚上回家之后我果然感冒了。
进门的时候白伊织还没回来。我冲了个热水澡换了干衣服,可浑身上下还是发冷,头昏沉沉的,喉咙像塞了团棉花。我找出退烧药吃了两粒,裹着被子窝在沙发上等烧退。电视开着但没在看,画面里的人影晃来晃去,声音模模糊糊灌进耳朵里。
大概九点多的时候玄关传来动静。白伊织回来了。她进门的时候动作比平时重,鞋跟踩在地板上"嗒嗒"的声音又急又沉,大衣挂到衣架上的时候勾了半天没挂稳,她甩了一下手臂才套上去。
她走进客厅的时候我往沙发里缩了缩。白伊织看起来跟平时很不一样——头发有些散乱,眉眼间拧着一股烦躁,嘴角绷得紧紧的。她今天化了妆,可妆面有点花了,眼下有淡淡的青黑。她经过沙发的时候瞥了我一眼,没说话,去厨房倒了杯冷水仰头灌下去,杯子搁在台面上发出"咚"的一声。
"姐姐……你回来了……"我弱弱地叫了一声。
白伊织转过身靠在厨房台面上,双手环胸看着我。她盯着我看了几秒,那目光让我后背一紧。她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半度,像压着什么没炸出来的东西。"你今天在学校又干什么了?"
"没干什么呀……就正常上课……"
"正常上课?"她嗤笑了一声,从厨房走到沙发前面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我。"那为什么上官瑾她爸下午又给我打电话?说你又跟那个转学生走在一起了?你又犯什么病了?"
"姐姐我没有……我今天中午跟蓝棠……不是,跟那个转学生没见面……"
"那就是昨天。上周末。别跟我抠字眼。"白伊织的声音拔高了,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响。"上官瑾她爸说最近公司那个项目可能要重新评估合作条款,你知道重新评估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人家不高兴了。人家为什么不高兴?你心里没数?"
我缩在沙发里,把毯子往上拉了拉盖住肩膀。感冒加冻了那么久,整个人烧得脸颊发烫,脑子也转得慢,张了张嘴只说出了一句:"姐姐……我不舒服……今天能不能别说这些……"
白伊织盯着我看了两秒,然后她忽然弯下腰,伸手探了探我的额头。她的掌心干燥而冰凉,贴在我滚烫的额头上,像一块冰压在上头。她按了两秒收了手。
"发烧了?"
"嗯……有点……"
"活该。"她说。可她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没有之前那么冲了,像是被什么拉了一下,往回撤了半寸。她又看了我几秒,然后转身去了厨房。我以为她要去给我倒热水,心里还涌上一丝期待,可等她回来的时候手里捏着一沓账单和合同,重重地甩在我面前的茶几上。
"看看。"她说。
我坐起来低头看那些纸。水电费单、燃气费单、还有几份我看不太懂的文件,上面印着银行的抬头和一堆数字。其中一张标着"逾期"两个字,红字印的,格外扎眼。
"这个月公司账上缺了一大笔钱。"白伊织坐到沙发另一头,靠着扶手揉着太阳穴,声音压着疲惫和烦躁。"我投的一个项目回款延期了,银行的贷款利息也涨了。你姐我平时省吃俭用养着你供你上学,你以为日子有多好过?"
我攥着毯子角没说话。白伊织养我是事实。虽然她对我不好,可吃的穿的确实没少过。
"我整天在外面跟那些人吃饭喝酒陪笑脸,就是为了让公司能撑下去。你呢?你在学校里惹事,害得合作方不高兴,人家拿项目要挟我——你倒是在这儿舒舒服服躺着发烧。"她越说声音越大,忽然站起来朝我走了两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蜷在沙发里的我。"白汐雪,我有时候真的不知道养你干什么。你成绩不行,帮不上忙,还净给我添乱。"
我的嘴唇动了动。我想说"那你可以不养我",可这句话到了嘴边又咽回去了。白伊织现在的表情真的很可怕,是从前那些"冷着脸"都不足以形容的——她的眼底有一簇明晃晃的暗火,像是累积了很久的东西终于烧穿了外壳。我心里那点微弱的反抗念头被压下去了,低头小声说了句:"姐姐对不起……"
白伊织没有回应。她站在我面前看着我,胸膛起伏了好几下。然后她忽然伸手掀开了我裹着的毯子。动作太快太突然,我下意识伸手去拽毯子边,可她力气比我大,毯子整个被我扯落在地毯上。
我穿着单薄的睡衣蜷在沙发上。那件睡衣领口有点宽,刚才裹着毯子的时候蹭歪了,一边肩膀露在外面。白伊织的目光落在那片露出的皮肤上——锁骨、肩头,白皙的皮肤在灯光下有些晃眼。
她的视线在那上面停了两秒。是比我预想的要久的两秒。然后她皱着眉说了句:"你身上怎么青一块紫一块的?"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臂和肩膀。昨天冷水浇头的时候被那两个女生架住胳膊留下的指痕,加上之前在篮球馆地板上跪过蹭出的淤青,在苍白的皮肤上深深浅浅的印着。白伊织的目光从那些痕迹上慢慢扫过去,她忽然伸出手来,摸上了我肩膀外侧一道淡青色的指痕。她的指尖凉凉的,按在那块淤青上,力道不重,但压着淤血的地方隐隐发酸。
"疼吗?"她问。
"……不疼了。"
她没说话。手指从淤青上慢慢滑下来,顺着手臂的线条滑到手腕上,又停住了。她的指腹贴着我手腕内侧的脉搏,那里皮肤薄,能感觉到心跳在下面咚咚地跳。她就那么按着我脉搏的地方,站着看了一会儿,脸上的表情不太明朗。像是在发呆,又像是被什么拉住了。
然后她收回手。像是忽然反应过来自己在做什么似的,把手缩回去攥成了拳头。
"……起来。"她说。声音比之前低了,但不是疲惫的低,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
我乖乖站起来。睡衣下摆到大腿根,两条腿光溜溜的,站直了以后又冷又无所适从。白伊织上下扫了我一遍,她的目光从我的肩膀到锁骨到腰线到腿,那一遍扫得很慢。然后她伸手指了指楼梯口。
"上去,站墙角。站一个小时。好好想想以后该怎么做。"
我张了张嘴,想说"姐姐我在发烧",可对上她的眼睛,我忽然说不出口了。她的目光里有种东西——像是烦躁和愤怒之外还裹着一层别的什么,我看不太清,但本能地觉得如果说了"不"会更糟。
"……好。"我说。
我光脚踩着楼梯走上楼。发烧的人踩在冰凉的木地板上像踩着一层薄冰,腿发软,每走一步都像要往下滑。我走进自己的房间,站到了墙角。墙壁凉凉的贴着脸侧,睡衣领口还没拉好,歪着露出一整边肩膀。我伸手把它拉了回来。
楼下传来白伊织收拾茶几的声音。杯子搁到台面上"咚"的一声,然后安静了。过了一会儿客厅灯灭了。楼梯传来她上楼的脚步声,经过我房间门口时停了一下——门半开着,她能看到我站在墙角的背影。我听到她在门口站了几秒,呼吸声在安静的楼道里很清晰,有点粗,有点乱。
然后她走了。她房间的门"咔嗒"一声关上了。
我站在墙角,额头抵着凉凉的墙面,浑身发烫又发冷。感冒让整个人昏昏沉沉的,站了一会儿膝盖就开始打颤。可我咬着牙没动。
不是因为怕她。而是因为刚才她摸我淤青的时候,我看到了她的眼睛。那种目光我以前见过——在顾清辞说要"养"我的时候,在上官瑾看我跪着捡东西的时候,在那些把我压在沙发上的时刻。那种目光像是看着一件东西而不像是看着一个人。
白伊织以前从来没有用那种眼神看过我。
我靠在墙上慢慢滑坐下去,把膝盖抱起来缩成一团。眼泪无声地往下掉,一滴一滴砸在睡衣的膝盖部位,洇出深色的小圆点。
"没事的呀……"我对自己说,可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就是站一会儿……站一会儿就好了……"
可我知道有什么事变了。从刚才她按着我脉搏的手指、从我肩膀上多停留的那两秒开始,有什么东西在我和姐姐之间悄悄塌了一块,露出了底下那些我从不知道的角落。
我缩在墙角把脸埋进膝盖里,在发烧的昏沉中默默地数着时间。那些指痕和淤青还留在皮肤上,姐姐摸过的位置隐约残留着一丝冷凉的温度。
我想逃。可我没地方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