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过来的时候头痛得像被人从里面敲了一锤子。
眼前是黑的。我眨了好几下眼才意识到不是眼睛没睁开,而是周围没有光。空气里有股潮味,混着水泥和铁锈的气息,贴着鼻腔灌进去。我试着动了一下手脚——右手能动,左手被什么东西箍住了。指尖摸过去是一圈金属,冰凉的,扣在手腕上。一根铁链从手腕延伸到墙边,我拽了一下,链节发出哗啦的响声,被固定在墙上的铁环扣得死死的。
我从床上坐起来。说是床,其实就是一张垫子直接铺在地上,薄薄的一层,底下是粗糙的水泥地。我撑着垫子站起来,头还在发晕,膝盖发软站不太稳。往前走了一步,链子绷紧了,离墙两步的距离。我摸到了墙壁,冰凉粗糙的水泥面,顺着墙壁摸索着走了一圈——方方正正的一个小房间,没有窗户,一面墙上有一扇门,铁的,推不动。
黑暗里我慢慢蹲下来,把膝盖抱起来。头还在疼,喉咙干得发紧,嘴里残留着那股甜腻的味道。苏晚晴的脸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她站在门口,手帕按在我口鼻上,嘴角那抹温柔的笑。
她把我关起来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头顶传来脚步声。很轻,隔着天花板传下来,闷闷的。然后是门闩拉动的声音,铁门从外面被推开,走廊里的光涌进来,刺得我眯起眼。苏晚晴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碗粥和一杯水。她穿着家居服,头发松松地扎着,看起来像是这里的主人。
“醒了?”她走进来,把托盘放在垫子旁边。门没有关,走廊的光从她身后照进来,把她的轮廓勾出一圈金边。我抬头看她,她也低头看着我,目光在我身上慢慢扫了一遍,像在确认什么。然后她蹲下来,伸手拨了拨我额头上黏着的碎发。
“饿了吧?先吃点东西。”
“晚晴姐……你放我出去。”
她的手指停在我额角,然后收了回去。她站起来,低头看着我。背光里看不清她的表情,可她的声音还是温温柔柔的。“你先吃东西。吃完我们再聊。”
她转身走了。铁门在身后合上,门闩咔嗒一声落了锁。走廊的光被截断了,房间重新沉进黑暗里。我坐在垫子上听着她的脚步声上了楼梯,越来越远,最后剩下头顶天花板上一片寂静。
我没有碰那碗粥。靠着墙壁坐在黑暗里,把手腕上的铁链拽了拽,铁环卡在墙上纹丝不动。我用手摸索着铁链和墙壁连接的位置,是焊死的。又摸到门的方向,铁门冰凉,推不动,缝隙严实得透不进光来。
我坐回垫子上。头已经不晕了,可胸口闷得喘不上气。这里没有窗户,没有任何能透进光的地方。我闭上眼睛。
不知道过了多久,大概几个小时,头顶又传来脚步声。门再次打开,苏晚晴端着一碗新的粥走进来。她看了一眼垫子旁边那碗纹丝没动的粥,蹲下来端起来闻了闻,然后放到一边。
“不吃会饿的。”她说,语气还是那样柔柔的。“晚晴姐不会害你。”
“你把我关在这里,还说不会害我?”
苏晚晴抬起头看着我。走廊的光照在她的侧脸上,我终于看清了她的表情——平静,甚至可以说是安宁的。她的眼睛还是那双浅棕色的眼睛,可里面映着的东西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那双眼睛看我时像看着一个需要照顾的小妹妹。现在那双眼睛看我,像看着一件终于收进柜子里的珍藏品。
“外面那些人会伤害你。”她说,“你姐不管你,上官瑾欺负你,顾清辞也不是真心对你。只有晚晴姐是真的为你好。你在这里待着,安安稳稳的,谁都找不到你。”
“蓝棠会找我。”
苏晚晴的表情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水面被风吹皱了一下又平了。“她找不到的。这房子是我外婆留下的,老城区那边,户口都注销了。没人知道这个地方。”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粥放这儿,饿了就吃。晚晴姐明天再来看你。”
门关上了。锁落下。黑暗又裹了回来。我攥着那根铁链,链节在掌心里硌得生疼。蓝棠找不到这里。没人知道这个地方。我靠着墙慢慢滑下去坐在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
蓝棠的手机拨过去是关机的提示音。她大概已经发现我不在了。她会不会去白伊织那里找?会不会去学校问?可苏晚晴说这个地方没人知道。老城区,外婆的房子,户口注销。
我抱着膝盖坐了很久。粥的香味从旁边飘过来,肚子饿得发紧,可我不想碰她端来的东西。铁链的长度刚好够我够到垫子那一侧,够不到门。墙上没有窗,头顶的天花板偶尔传来脚步和挪动东西的声响——她就在上面。
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再醒过来的时候苏晚晴又来了,换了新的粥,旧的端走了。这次她没有蹲下来跟我说话。她站在门口看了我一会儿,然后把托盘放在地上推过来,铁门又合上了。一天又一天。她来的时间越来越固定,送饭的次数从两次变成一次。每次进来都会检查一下铁链和墙壁的连接处,手指摸过焊口确认它牢牢卡在水泥里才站起来。
我试过喊。铁门后面是走廊,走廊外面是楼梯,楼梯通向上面的客厅。喊声被厚厚的墙壁和地板吞掉了,连回音都没有。我喊累了就停下来,嗓子哑得说不出话。第二天苏晚晴来送饭的时候看了我一眼,给我多加了一杯水。
我试过绝食。到第三天的时候胃里绞痛得直不起腰,眼前发黑。苏晚晴蹲在我旁边,端着碗一勺一勺往我嘴里喂,我的身体比意志先投降了。咽下去的时候眼泪砸在手背上。
“乖。”她伸手摸了摸我的头,像以前那样。可她的手指在我头顶停留的时间比从前长了很多,指腹贴着头皮慢慢按下去,顺着发丝滑到后颈。
“你以前最喜欢让晚晴姐摸头了。记得吗?”她轻声说。
我记得。那时候她揉我头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像月牙,嘴里叫着“小汐雪”,动作轻得像在碰一朵花。现在她的手在我的后颈上贴着,缓慢地抚过去又抚回来,指腹下的皮肤泛起一层细密的凉意。
“你睡吧。”她抽回手站起来,“晚晴姐明天再来看你。”
门关上。黑暗合拢。我缩在垫子上,后颈上残留着她指腹的温度。温度散得很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