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我下楼去找林糖糖说搬家的事，顺便给林知秋打了个电话。
“要搬走啦？”
“嗯，找到工作了，住店里方便。”
“哪家店呀？”
“就街角那家便利店，叫糖糖便利。”
在一旁的林知夏的眼睛亮了一下。“糖糖便利？我们学校就在那条街拐过去啊！走路五分钟。”她拍了一下手，“那我以后放学可以去找你玩了。”
我愣了一下，没想到会这么巧。“你学校在附近？”
“对呀，转学过来就是转到那边。”她指了指街对面的方向，然后凑近我压低声音笑了一下，“那我以后常去光顾你生意。你可得给我打折。”
我被她逗得嘴角动了动
挂了电话之后我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心想这样也好，林知秋那边离这儿坐公交要四十分钟，来回折腾太费时间，而且便利店这边房租从工资里扣，算下来比在她那儿还要便宜一些。能省一点是一点。
便利店开门是早上七点。林糖糖六点半就到了，我下楼的时候她已经在收银台后面理货了，双马尾扎得整整齐齐，穿了件奶黄色的卫衣，整个人看着像一颗刚剥开的太妃糖。看到我下来她朝我招了招手，从柜台底下拿出一件印着便利店logo的围裙递给我。
“穿上这个。今天先熟悉一下收银机，简单的。”
围裙是深蓝色的，系在腰上垂到膝盖上面，穿上之后我对着柜台玻璃照了一眼——白色头发扎在脑后，围裙套在外套外面，整个人看起来像一颗被包了蓝纸的白毛糖。林糖糖站在旁边看着我，抿着嘴笑了一下。
“好看。”她说。
上午前两个小时没什么人。林糖糖教我认收银机上的按键，哪个是扫码，哪个是现金，哪个是刷卡。我学得慢，输错了好几次价格，找零的时候也差点把五块当成十块递出去。她站在旁边耐心地教我，每次我弄错了她就笑一下说“没事没事，再来一遍”，声音软软的像在哄小孩。我攥着扫码枪站在收银台后面，对着空荡荡的店堂练习了几遍，慢慢记住了一些。
十点之后人开始多了。先是零零散散几个附近的居民进来买水和烟，过了十点半，门口忽然涌进来一群穿着校服的学生。蓝白色的校服外套，背着书包，三三两两地往货架中间钻。我站在收银台后面愣了一下，转头看了一眼林糖糖。她正靠在冷柜旁边补货，感受到我的目光抬起头来，朝我笑了一下。
“旁边就是学校。每天这个点课间休息，都会来一波学生。”
我刚想回应，第一个学生就已经拿着东西走到了收银台前面。一个扎马尾的女生把一盒牛奶和一包饼干放在台面上，抬头看到我的时候动作顿了一下。她的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拍，然后往旁边收银台后面的林糖糖看了一眼，又转回来看着我。
“你好……一共十块五。”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稳一点。
她付了钱走了。可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又看了我一眼，然后跟旁边同行的女生低头说了句什么。那个女生也回头看过来。两个人凑在一起说了几句话，笑着推门出去了。
接下来的半个小时里，进来的学生越来越多。有买水的、买面包的、买文具的，还有好几个什么也没买，进来转了一圈又出去的。可每一个走到收银台前面的学生，在把东西放上台面的时候都会抬头看我一眼，有的看一眼就走了，有的会多停一两秒，然后嘴角翘起来。我不太明白他们在看什么，是我围裙系歪了还是头发翘起来了？我低头看了看自己，没什么特别的。可他们看我的时候眼睛里都带着一种我形容不出来的东西，像看到什么毛茸茸的小动物似的。
人越来越多。课间休息只有十几分钟，学生们挤在货架和收银台之间，空气里混着各种声音。我手忙脚乱地扫码、收钱、找零，扫码枪好几次对不准条形码，滴了半天才响一声。找零的时候硬币从指缝里滑出去掉在地上，我蹲下去捡，围裙的带子蹭到了柜台边上的口香糖架子，哗啦一声掉下来一排。我蹲在地上捡硬币和口香糖的时候听到头顶有人在笑。很小声的那种，可不止一个人。
我站起来的时候脸已经红了。收银台前面排着四五个学生，都看着我。我低头继续扫码，手更抖了，扫码枪对了好几次才对准。旁边一个女生小声说了句“好可爱”，她的同伴用胳膊肘碰了她一下，两个人抿着嘴笑。我把找零递过去的时候手一抖，硬币又撒了两枚在台面上，滚到了地上。这次我听到不止一个人在笑。
林糖糖从冷柜那边走过来站在我旁边，伸手帮我把台面上的东西归了归，然后对着排队的队伍笑着说：“大家别急，今天新来的店员，还在学。多担待一下。”她说话的时候语气很轻松，可她的目光从那些学生脸上扫过去的时候带着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那些学生被她看了一眼之后笑得没那么放肆了，可嘴角还是翘着。排在最前面的那个女生付完钱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跟同伴说了一句“明天还来”。
人群渐渐散了之后我扶着收银台喘了一口气。台面上还散落着几枚硬币，旁边掉了一地的口香糖还没捡完。我蹲下来把口香糖一支一支放回架子里，脸还是烫的。林糖糖走过来也蹲下来帮我捡，手背碰到我的手背的时候停了一下。
“累不累？”她问。
“还好……就是有点笨。”
“不笨。”她把最后一支口香糖放回架子上，站起来拍了拍手。“可爱就够了。”
整个下午人来人往没断过。我慢慢摸到了一些门道，扫码的速度快了，找零也不太会掉硬币了。可每次有学生进来，还是会在收银台前面多站一会儿。有个女生买完东西之后站在旁边看了我好一会儿，然后掏出手机对着货架拍了张照。我没太在意，继续扫下一位的东西。途中林知夏也来了，并没有买什么东西，对我说了句汐雪要加油干呀就匆匆跑回学校了。
直到傍晚快关门的时候我在手机里看到一条同学发来的一张校园墙上的截图（是在买东西的时候加的主角）——一张偷拍的照片，拍的正好是我站在收银台后面扫码的样子，围裙歪了一点，头发垂下来几缕，侧脸被货架上的灯光打得白白的。配文：“听说这个便利店来了个白毛收银员，好可爱，明天去看看。”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机锁屏揣回口袋。脸又有点烫了。
晚上九点半林糖糖把卷帘门拉下来，开始盘点今天的账。她把收银机里的钱数了一遍，然后走到熟食柜前面把当天没卖完的关东煮和包子装进纸袋里递给我。
“这些下架的，扔了也浪费。你拿上去吃。”
我接过那个纸袋，热乎乎的隔着纸渗出来。林糖糖锁了收银台的抽屉，站在店堂中间伸了个懒腰，回头看着我。货架上的灯灭了大半，只剩下收银台上方那盏还亮着，照着她的侧脸和弯弯的嘴角。
“今天累坏了吧？”
“嗯……”我抱着那个纸袋，里面关东煮的汤还在晃。“没想到人这么多。”
“以后会习惯的。”她走过来伸手帮我把围裙解开，手指擦过腰侧的时候碰到我衣服下面那块还没消掉的淤青，我的身体本能地缩了一下。她的手在半空停了一拍，然后收回去，把围裙叠好放在柜台上。
“上去吧。早点睡。”
我抱着纸袋上了楼，推开阁楼的门把灯打开。关东煮的香味从纸袋里飘出来，混着这间屋子原有的那点奶糖甜味。我把纸袋放在桌上打开，竹轮卷、萝卜、鱼丸还冒着热气。我坐下来吃了几口，热汤顺着喉咙滑下去，整个人暖了一截。吃完之后我把竹签和纸袋收拾好放进垃圾桶，去卫生间简单擦了把脸，然后直接倒在了床上。
累。比想象中累太多了。站了一整天，脚底板从中午开始就疼了，到晚上已经麻了。两条腿像灌了铅，抬起来换衣服的力气都快没了。我侧过身看着窗外的路灯，昏黄的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楼下的店堂已经关了灯，整栋楼都安静下来了。
脑子里翻过今天那些学生的脸，他们看着我笑的样子，林糖糖说“可爱就够了”时翘起的嘴角，收银台上散落的硬币。有点窘，有点臊，可好像也没那么糟。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被子上残留着洗衣粉的味道，淡淡的。眼皮沉得撑不住了，脑子里的画面越来越模糊。最后一个念头是——明天还要早起。
然后我就睡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