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中午刚过午休,店里的人潮渐渐散了。
我站在收银台后面把上午的账目整理了一下,扫码枪放在旁边,台面上还有些没收拾干净的碎纸屑。林糖糖在后面的仓库里点货,偶尔传来纸箱搬动的声音。店堂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冷柜的嗡嗡声和门口偶尔经过的脚步声。我趁着没人,靠着柜台边沿揉了揉发酸的小腿。站了三天,腿上的肌肉慢慢适应了一些,但还是到下午就会发紧。
玻璃门被推开的时候风铃响了一声。我抬起头,走进来的是一个没穿校服的女生。她看起来比那些高中生大一点,或许跟我差不多,穿着一件深红色的连帽卫衣,帽子没扣,头发剪得短短的贴在耳朵两边,戴着一只银色的耳钉。她看起来挺好看的,但跟那些学生的气质不太一样——走路的姿态散漫里带着一股懒劲,目光扫过货架的时候像在散步,不着急。
她在货架中间转了一圈,拿了一瓶气泡水和一袋薯片走到收银台前面。我把东西扫了码报了价格,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扫码付了钱,动作利落。然后她没有走。
她拿着那瓶气泡水和薯片走到窗边那张长条桌前面坐了下来。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拆开薯片袋子捏了一片放进嘴里嚼着。我站在收银台后面,本来没太在意,偶尔瞟一眼窗边确认她没有需要帮忙的地方。可她嚼着嚼着,目光就飘到了收银台这边,然后停在了我脸上。
那种目光跟之前那些学生的打量不太一样。学生们看我的时候眼睛里带着好奇和起哄,看两眼就走了。可这个人的目光像是被什么黏住了,慢慢地、仔细地从上到下把我扫了一遍,然后回到我的脸上。她嚼薯片的动作没停,眼神也没挪开。
我低下头把扫码枪放回底座上,拿起一块抹布擦台面。玻璃台面上没什么灰尘,可我反复擦了好几遍,从左边擦到右边又从右边擦回左边,手底下那块抹布快把台面磨出印子了。她的目光还停在我身上。我弯下腰去整理柜台底下的塑料袋,拉开抽屉把里面的零钱数了一遍。数到第三遍的时候我确定自己数错了,可没有勇气从头再数,索性把抽屉推回去。
她还在看我。我攥着抹布站在收银台后面,背后的货架上有几排饮料,我把最上面那排已经摆得很整齐的瓶子又整理了一遍,瓶子挨个转了一下标签朝向同一个方向。手底下忙着这些的时候心里在数着——从她坐下来到现在大概过了五六分钟。她怎么还不走?
又过了几分钟,我实在受不了了。我放下抹布从收银台后面走出来,朝仓库方向走去。脚步比平时快了一些,经过窗边那张桌子的时候我偏着头不往那边看,余光里感觉到她的目光跟着我转了过去,贴在我后背上。我推开仓库的门走进去,林糖糖正蹲在地上清点一箱方便面,听到我进来抬头看了我一眼。
“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我站在门后面把门带上了一半,往外看了一眼。透过玻璃窗看到那个短发女生还坐在那里,手里捏着薯片,目光朝着仓库的方向。“有个人一直在看我。看了好久了。”
林糖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仓库门口顺着我的方向往外看了一眼。她看了一会儿,回头看着我。她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可嘴角那点弧度微微收了一些。
“没事。”她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掌心贴着我的肩头按了一下,“你去后面歇一会儿,我把前面看着。”
我靠在仓库的货架旁边,透过半掩的门缝看着外面。林糖糖走到收银台后面站着,拿起手机低头翻着。那个短发女生坐在窗边又吃了几片薯片,然后忽然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大概是收到什么消息了,她把手机拿起来两只手捧着回消息。手指在屏幕上点得很快,嘴角慢慢勾起来,像是在笑。回完一条之后她又低头打了几行字,发出去,然后等了几秒,屏幕亮了,她又开始打字。就这么来来回回好几趟,她的注意力完全被手机吸引过去了。过了大概一刻钟,她把手机揣回口袋,站起来把空瓶子和薯片袋子扔进垃圾桶,推门走了。风铃响了一声,然后安静下来。
我从仓库里出来的时候林糖糖站在收银台后面看着我,朝我笑了一下。“走了。”
“嗯。”
“可能是附近的大学生,刚好进来坐坐。”她说着把台面上我擦了一半的抹布拿起来叠好放回原位,“别在意。”
我点了点头走回收银台。窗边的位置空着,桌上只剩下一小片薯片碎屑和一圈冷凝水珠的痕迹。我拿抹布把那张桌子擦了一遍,把椅子推回原位,然后把垃圾袋换了新的。忙完这些之后我站在收银台后面喘了一口气,手心的汗慢慢干了。
可我不知道的是,那个短发女生走出便利店之后在路边站了一会儿。她掏出手机翻到和某个人的聊天记录,上面是她刚刚发出的一段话:“你真的没法想象,我在这边找到个什么极品。白毛,小小的,红眼睛,站在那里扫码的时候手都在抖。跟你以前养的那只挺像的。”
对面回了一句话,隔了几秒才发过来。她看着屏幕笑了一声,把手机揣回口袋,裹紧卫衣沿着街边慢慢走远了。
店堂里风铃响过之后归于平静。我站在收银台后面整理上午的购物小票,外面的天色慢慢暗下来。又一天快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