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是周六，便利店的客人比平时多了一倍。
我从早上七点站到晚上十点，中间只有中午蹲在仓库里吃了半碗林糖糖递过来的咖喱饭，剩下的时间都在收银台和货架之间来回跑。补货、扫码、找零、擦台面、换垃圾袋，脚底板的疼痛从下午开始变成了麻木，到晚上关门的时候两条腿已经不太听使唤了。
关店之后林糖糖照例把当天没卖完的熟食装了个纸袋给我，又从冷柜里拿了一盒草莓牛奶塞进去，说“今天辛苦了”。我道了谢抱着纸袋上楼，进了阁楼房间把纸袋放在桌上，草草吃了两块萝卜和一根竹轮卷，喝了几口草莓牛奶。然后连衣服都没换就直接倒在了床上，被子拽到下巴，连灯都懒得关。
闭上眼的那一刻整个人像坠进了软绵绵的深渊，意识从指尖和脚趾开始退潮，迅速被黑暗吞没。楼下偶尔传来一两声车喇叭和远处音乐声，这些声音渐渐融进了那种深度的、无梦的寂静里，我什么都听不到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一个小时，也许更久。
房间的门把手被转动了一下，很轻，金属摩擦的声音在深夜的安静里细得几乎听不见。门推开了一条缝，走廊的光从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条窄窄的亮线。然后门又推开了一些，一个身影侧身走了进来，顺手把门在身后掩上了。
脚步声很轻，几乎是踮着脚尖踩在地板上的，一步一步从门口挪到床边。床上的我侧躺着面朝墙壁，呼吸又深又匀，一条胳膊垂在床沿外面，手指微微蜷着。头发散在枕头上，白色的发丝在窗外路灯透进来的光里泛着一层薄薄的银灰色。
林糖糖站在床边，低头看着我。
她今天穿了一身浅粉色的家居服，头发散着，没有扎双马尾。夜色里看不清她的表情，只有窗外路灯的光把她的半边脸照得半明半暗。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比任何一次在收银台后面看我的时间都长。目光从我的头发慢慢滑到侧脸的轮廓，从额头滑到鼻梁，从鼻梁滑到嘴唇，然后停在下巴上。
她的呼吸很浅很轻，像怕惊醒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她慢慢地蹲下来，蹲在床沿旁边，把脸凑近了一些。她的膝盖轻轻抵着床垫边缘，床垫微微陷下去一小块，我翻了个身但没有醒。她把脸凑到离我不到一拳的距离，借着微弱的光看着我闭着的眼睛和微微皱着的眉头。睡梦中的我眉头拧着，不知道梦见了什么。
她伸出手。指尖先碰到我额前的碎发，把那几缕被压乱的发丝拨到耳后。她的手指很凉，碰到耳廓的时候我没有醒，但本能地缩了一下脖子。她的手指停了一拍，然后顺着耳廓往下滑，滑到脸颊上。指腹贴着颧骨慢慢画了一个很小的圈，像是在描摹什么形状。然后滑到下颌角，滑到下巴中间那条浅浅的凹痕。
她的指腹压在我的下巴上停了几秒。然后她的嘴动了。声音压得很低很低，像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一个熟睡的人说一个只有自己知道的秘密。
“我好喜欢你啊。”
她的手指从下巴滑到嘴唇上。指腹轻轻压着下唇，按了一下又松开。她的呼吸变重了一点，可手还是那么轻，像在碰什么碰坏了就修不好的东西。
“最喜欢汐雪了。”
她的声音很小，小到融进了窗外路灯投射进来的光里。她收回手，在床边又蹲了一会儿，就那么看着。然后她站起来，弯下腰，双臂从被子外面环过来抱住了我。一个很轻很紧的拥抱，她的下巴搁在我的头顶，鼻尖埋进我散在枕头上的白发里深深吸了一口气。
我的身体在睡梦中被抱住的时候微微动了一下，眉头松开了，呼吸更深了一拍。这个拥抱持续了十几秒，比一个普通的晚安拥抱长很多。然后她松开了，直起身来退后一步，低头看了一眼我的脸。
我还在睡着。呼吸平缓，眉头舒展，像是做了一个比刚才好一些的梦。
她转身朝门口走去，步子跟来时一样轻。门拉开一条缝，她侧身出去，回头最后看了一眼床上的我，然后把门轻轻带上了。咔嗒一声，很轻，像是锁舌落进槽里。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路灯的光还铺在地板上，我在被子里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呼吸均匀。梦里好像有人在摸我的头，动作很轻很暖，像以前某个模糊的时候被谁抱过一样。嘴角在睡梦里微微翘了一下又落下去了。
楼下店堂里的灯彻底灭了。林糖糖回了自己的房间，关了灯。整栋小楼沉进黑暗里，只剩下我床头那盏忘了关的夜灯还亮着一小圈昏黄的光，照着床上那枚放在枕边的鱼形书签，金属的尾巴在灯下反着细细的一点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