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夏第一次在便利店门口探头探脑的时候，我差点没认出她来。
那天中午课间休息，店里照例挤满了穿蓝白校服的学生。我站在收银台后面扫码扫得手都快冒火星子了，余光里瞥见门口玻璃外面有个人贴着窗往里看，扎着高马尾，深棕色的发尾一晃一晃的。她看了好几秒，等前面那拨学生走得差不多了才推门进来。
“白汐雪！”她朝我挥了挥手，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我就说这附近有家便利店嘛。原来你在这儿上班呀？”
我点了点头，扫码枪还攥在手里。她走过来趴在收银台边上，书包往柜台上一搁，歪着头看我：“那天你搬走之后我姐还说呢，说那个小姑娘怎么突然就不来了，也不说一声。”
“我打过电话了……”我有点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颈。
“知道知道。我姐说你找到工作了嘛。”她摆了摆手，顺手从货架上拿了一瓶酸奶放在台面上，“这个多少钱？”
我扫了码报了价。她付了钱，把酸奶拧开喝了一口，没有走的意思。后面又来了几个学生，我忙着扫码收钱，她就靠在旁边等着，等最后一个学生走了才凑过来。
“你每天中午都在这儿？”
“嗯。上午十点半到下午两点最忙。”
“那正好。”她把书包从柜台上拿下来背好，“以后课间我过来找你玩。”
我以为她就是随口一说。结果第二天上午十点半课间铃一响，玻璃门就被推开了。林知夏挤在第一批进店的学生中间，书包带子滑到胳膊肘上，马尾被风吹得有些散，一边喘气一边朝我笑。
“今天我们班那个数学老师又拖堂了，上课铃响了他还要讲完最后一道题，全班都在底下翻白眼。”她趴在收银台旁边叽叽喳喳地说着，顺手帮我理了理台面上被翻乱的购物篮，“对了对了，你猜昨天体育课我们干什么了？老师让我们跑八百米，我跑完直接躺在跑道上了，旁边的人说我像条搁浅的鱼。”
我一边扫码一边听着，忍不住笑了一下。她看到我笑了更来劲了，手舞足蹈地讲体育老师怎么吹哨子、隔壁班谁跑步的时候鞋掉了、食堂中午出了新菜但是难吃死了。讲得又快又密，像一只塞满了话的抽屉被人猛地拉开，里面的东西哗啦啦全倒了出来。
后来这成了习惯。每天上午课间和中午午休，她都会来店里待一会儿。有时候买瓶水，有时候什么也不买就靠在收银台旁边跟我说话。讲学校里的事——哪个老师爱拖堂、食堂的菜又涨了五毛钱、同桌上课偷偷看小说被没收了、月考排名出来了她退步了五名。我听着，偶尔插一两句嘴。那些校园里的日常琐事从我耳朵里灌进去，像隔着一层玻璃看另一个世界的东西。明明我也该在那个世界里，可它现在离我已经很远了。
我偶尔也跟她抱怨工作。有天下午实在累得不行，她来的时候我正蹲在货架前面补泡面，一箱二十四盒，一盒一盒往架子上码。她蹲下来帮我递盒子，我一边码一边嘟囔：“今天站了快八个小时了，脚底板都麻了。上午有个客人买了三十多块钱的东西，给我一张一百的，我找零找了半天差点找错。”
“那你得小心点呀。”她把一盒泡面递给我。
“嗯。昨天还差点把酸奶扫了两遍码。”我把最后一盒码好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挣钱好难啊。”
“比你以前在学校难？”
我想了想。“以前在学校也难。但那个难跟这个难不一样。”
林知夏没有追问“以前在学校”是什么难。她只是把空箱子折好放进回收筐里，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递给我。奶糖，跟林糖糖给的那种不一样，这个包装纸上是只小熊猫。
“吃糖。吃了就不累了。”
我接过来剥开锡纸放进嘴里。甜的。
后来我慢慢发现，她来找我说话这件事本身就已经让我觉得轻松了。店堂里人来人往，客人一拨接一拨，可只要看到她推门进来马尾一甩一甩地朝收银台走，我心里那块绷着的东西就会松一点。她说的事情都很小，小到不值一提，可那些话从她嘴里说出来就带着一股热气腾腾的劲头，像刚从笼屉里端出来的包子。
有天晚上我跟蓝棠发消息的时候提了一句：“最近交了个朋友。叫林知夏，在火车上认识的，现在学校就在店旁边。每天课间都来找我说话。”
蓝棠回了个“嗯”，过了一会儿又发来一条：“什么样的人？”
“挺能说的。叽叽喳喳的，一来就讲一堆学校的事。”
“那你呢？听得多还是说得多？”
我想了想，打了一行字：“听得多。但听着也挺好的。”
蓝棠没有再问了。隔了几秒她发来一条语音，声音里带着一点笑意：“那就好。有个能说话的人挺好的。”
我把手机放在枕边，躺在床上看着阁楼的天花板。林知夏今天又来讲了一堆学校里的事——体育课玩老鹰捉小鸡、食堂的番茄炒蛋里番茄比蛋多、隔壁班有个女生偷偷带了猫来上学藏在书包里被发现了。讲的时候她笑得前仰后合的，我也跟着笑了。笑完了之后觉得好像胸口那块地方没那么空了。有个人每天来跟你说说话，说的都是些不着边际的小事，可那些小事堆在一起，慢慢就把日子填得满了一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