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工资的前一天,林糖糖问我想不想出去玩。
那天晚上关了店,她坐在收银台后面翻手机,忽然抬起头来说了这么一句。我正蹲在地上清点冷柜里的库存,以为自己听错了,扶着冷柜门站起来看着她。
“玩?”
“嗯。明天店里休息一天,我带你出去逛逛。来云港这么久你也没好好玩过吧?”她把手机放下,趴在收银台上看着我,下巴搁在手背上,“费用我出。你就负责玩。”
我站在冷柜前面愣了两秒。免费玩一天?不用上班?不用站在收银台后面扫码收钱?脑子里的算盘噼里啪啦打了一遍,得出的结论是这买卖不亏。我点了点头。
“那说好了。”她笑了一下,从柜台底下抽出一张便签纸开始写写画画,嘴里念念有词,“先去游乐园,然后看电影,晚上吃顿好的……”
第二天早上我难得睡了懒觉。起床的时候太阳已经照到阁楼窗户正中间了,暖烘烘地铺在地板上。我换了件干净的白毛衣和牛仔裤,头发扎了个马尾,下楼的时候林糖糖已经在店门口等着了。她今天没穿围裙,换了一件浅粉色的毛绒外套,底下是条白色的百褶裙,头发扎成双马尾,整个人看起来像刚从糖果盒里拿出来的棉花糖。她看到我下来眼睛亮了一下,挽住我的胳膊就往外走。
“出发!”
游乐园离得不远,坐了两站公交就到了。门口排队的人不算多,林糖糖买了票拉着我往里跑。她今天比平时话多了好多,一路上指东指西,“那个旋转木马好漂亮”“那边有卖气球的”“你吃不吃棉花糖”。我被她拽着走来走去,手里很快多了一个兔子形状的气球和一团粉色的棉花糖。
过山车是林糖糖提议的。我站在排队区仰头看着那个巨大的铁架子,听着上面传来的此起彼伏的尖叫声,腿有点发软。
“你怕?”她歪着头看我。
“没有……就是……”
“那走吧!”
我被她拽上了车。安全带扣好之后我的手死死攥着安全杆,指节发白。车开始动了,慢慢爬上第一个大坡。爬到最高点的时候停了一拍,我低头看了一眼底下缩小成模型一样的建筑和人群,胃里翻了一下。然后车猛地冲下去了。风把脸吹得变形,整个人失重地往前扑又被安全带拽回来,上上下下左左右右甩了不知道多少圈。我全程闭着眼尖叫,嗓子都快喊哑了。下来的时候腿软得站不住,扶着栏杆蹲了半天。林糖糖在旁边笑得直拍大腿。
“你叫得比过山车还响!”
“你……你怎么一点都不怕呀!”我蹲在地上抬头瞪她,脸都涨红了。
“怕呀。但我叫不出来,光听你叫了。”她蹲下来跟我平视,伸手替我捋了捋被风吹得乱糟糟的头发。她的手指蹭过我的鬓角,痒痒的。
后来去坐了摩天轮。这个我倒是喜欢。轿厢慢慢升上去的时候视野越来越开阔,整个游乐园、远处的楼群、更远处的海平线都慢慢展开在眼前。我趴在玻璃窗上往下看,风把轿厢吹得轻轻晃了一下,我缩回来坐稳了。林糖糖坐在对面看着我笑。
“摩天轮到顶的时候许愿会灵哦。”她说。
“真的假的?”
“真的。你试试。”
我闭上眼。许什么愿呢?脑子里转了一圈,最后许了一个很简单的——希望日子就一直这样过下去吧。睁开眼的时候林糖糖正看着我,嘴角弯弯的,不知道在笑什么。
下午去看了电影。喜剧片,全场都在笑,我也笑得前仰后合,手里的爆米花撒了好几颗在腿上。林糖糖在旁边递过来一张纸巾让我擦手。电影散场之后她带我去了附近一家餐厅,点了满满一桌子菜。松鼠鳜鱼、糖醋排骨、蟹粉豆腐、一大碗酒酿圆子。我吃得肚子都圆了,最后靠在椅背上摸着胃说吃不动了。林糖糖还在往我碗里夹菜,说“多吃点,你太瘦了”。
吃完晚饭出来天已经黑了,路边的灯全亮了。她又拐进一家甜品店买了两盒冰淇淋,一盒草莓的一盒巧克力的,让我选。我选了草莓的,她拆了巧克力的,两个人边走边吃。街上人来人往的,霓虹灯牌和车灯混成一片暖融融的光。我咬着冰淇淋勺子走在林糖糖旁边,忽然觉得脚底下轻飘飘的,像踩在棉花上。
好像很久没有这样过了。不用赶着上班,不用想着明天的货要补什么、冷柜里哪几样快过期了、收银台的零钱够不够。就是走在大街上,手里捏着一盒化了一半的冰淇淋,旁边有人跟你一起走。
晚上回到阁楼我坐在床上翻手机。游乐园的照片、电影票根、吃大餐时拍的满桌菜,一张一张翻过去,嘴角翘得压不下来。我挑了几张发给蓝棠。
“今天老板带我出去玩了。免费的。”
蓝棠回得很快:“这么好?”
“嗯。过山车把我吓死了。”我连着发了好几条语音过去,叽叽喳喳讲了一通,讲摩天轮上许的愿、电影里的搞笑桥段、晚上吃的松鼠鳜鱼。发完之后我才发现自己一口气发了七八条,有点不好意思地补了一句:“说太多了。”
蓝棠回了一条语音。我点开听了,她的声音里带着很明显的笑意:“不多。听着挺好的。你开心就好。”
我把手机扣在胸口,仰面躺在床上看着阁楼的天花板。今天玩了一整天,脚底板又酸了,可这种酸跟上班站一天的酸完全不一样。心里装得满满的,像被人往胸腔里塞了一团暖乎乎的棉花。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盖好,闭上眼睛之前脑子里还在转着摩天轮升到最高点的那一幕,底下是缩小成蚂蚁一样的城市,头顶是蓝得透亮的天。
“嗯……明天又要上班了。”我对着黑暗嘟囔了一句,然后翻了个身,翘着嘴角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