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杀快信

作者:莉莉卡猫 更新时间:2026/8/16 1:18:44 字数:5920

第一卷《癫狂的黄衣之王》

第一章-自杀快信

by·NekoRirika

我的父亲不是我的生父,母亲也不是我的生母。

莎布·尼古拉丝,我自她的卵中而来,而她的形象则从我的意识中走出。

过长的黑发,过白的肌肤,短小的羊角自额部探出柔软刘海,方形的羊眼金瞳,淡粉色的薄唇,穿的是无形混沌交织而成的黑色透明长裙,总是一副面无表情的神色,站立在我意识的尽头。

莎布·尼古拉丝。比我的父亲、母亲、妹妹都更让我倍感亲近的存在,那种爱来自天性与本能。

然而,有关她的信息,就连我那闻名世界的神秘学家父亲——黑神晓,也无从得知。

莎布·尼古拉丝。世人只称其为森之黑山羊,印刻在古老塌陷洞窟的壁画上,长有巨大独角,足似羊蹄的巨形怪物,自卵中诞下另一个怪物——纳格。除了这副《黑山羊遗迹壁画》,神秘学界便再无有关她的更多信息,只将这未解之谜供为某一未知神祇。

没错,神祇,外神与旧日支配者们的统称。未知的存在,超位的存在,不存在于现世的存在,神秘学家们不惜生命也要研究的存在。

它们以人类的意识为媒介,饱食着人类的精神,通过各种仪式给世界带来诅咒。

莎布·尼古拉丝。我必与她相见……

/

清晨,东京都市内的高层公寓分外清冷,不知从何而来的凉风将疲惫地趴伏在书桌上的我吹醒。觉得呼吸不畅的我意识到自己感了冒,推开被压皱了的稿纸,我踉跄的站起身来,头晕脑胀,口干舌燥,卧室里只亮着台灯照明,相当昏暗,桌面上铺展开的众多资料手稿似乎在提醒着我还有相当多的工作没有完成。难受到了极点的我决定抛下这一切,先去死一次再说。

走进浴室,给浴缸放满热水,脱光衣服,躺进去,给右臂打上麻药,用专门的刀具割破手腕,把手臂浸泡在水中,放空大脑,等待意识的自然流逝。

终于,在视线终于完全昏暗下去的那一刻,莎布的唇在混沌之中吻了上来。那种浑身被温热的包被感裹覆的感觉一如既往的令我感到精神舒畅。每次死亡的时候,我都会感到莎布正在混沌中对我做着什么,而我只能观望、感受与记忆,无法做出回应,好像自己是一个完全的植物人。

意识再次回归时,我已经赤身裸体地在客厅的地板上醒来。身心舒爽,除了略微的空腹感没有任何可以被称得上“不适”的感觉。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时间过去了两到三个小时,回到浴室时,尽管浴缸里已是一池血水,却并不存在我本应已经死去的尸体。像这样的景象我已经看惯了。高中退学在家的那一年里,我得知了自己每次死去后都会自莎布的卵中重新诞生的事实,于是便像这样对自己的“重生”能力进行了上百次的实验,研究其机理及规律,得出了诸多结论,譬如自己死去的尸体会消失,死的越频繁重生所花的时间便越长,重生的地点相对固定并受我的记忆影响之类的,我甚至想办法录到了自己尸体消失以及自己从空间的裂隙中被凭空“吐”出来的景象。不过无论死多少次,我都还是无法完全克服死前的疼痛与死亡时的恐惧,但是身体疼不疼、自己怕不怕是一回事,用果决的意志快速跨过这些肉体与精神的障碍以享受“重生”带来的便利就是另一回事了。

总之先把这些放到一边,去楼下的便利店随便买点什么当早餐吧。

我穿上干净的衣服,把死前脱下的脏衣服一股脑地塞进了洗衣机。

就在我换好鞋子,开门走出公寓的时候,却发现一个绑着焦糖色侧马尾的女生正靠着墙壁坐在我家门口,怀里抱着一沓文件袋,闭着眼睛,点头打着瞌睡。

“物部?!”

眼前的这个女生叫物部晴芽,和我一样是东京大学文三的大二学生,同时都在水上觉前博士后所在的课题组下参与考古相关的课题研究。不过虽说是“考古”相关的课题,实际研究的内容却与“神秘学”——研究神祇的学科——有着很大的关系。

“喂,你没事吧?”

“早上好…森洋同学……”

我用手轻轻拍了下她的肩膀,试图让她清醒一点,她却只是短暂地抬头眯眼瞄了我一下,软绵绵的打完招呼后便又低头打起了瞌睡。

好重的黑眼圈,感觉是彻夜未眠的程度,但是脸很干净,靠近的话还能闻到明显的发香,看来是早上洗完澡过来的。

我叹了口气,卸下她肩上的小挎包,自己挎上,然后把她抱了起来,搬到了公寓的沙发上。她全程闭着眼,好像已经睡着了,被平放在沙发上之后呼吸也变得平稳起来,胸前依旧单手抱着那沓文件袋,只不过文件袋被柔软的胸部顶起,几乎就要滑落到地上。

我帮她取下文件袋——上面标注着“相片”、“复印稿3”这样的字样——放在了桌几上,回卧室找来了一张毛毯给她盖上后,便正式离开了家。

/

在公寓附近的清水公园人工湖旁的石椅上吃早餐是我的习惯。简单的饭团搭配清甜的凉茶,就着晚春落花的凄楚景色一同入肚,满足且怡悦。

抬起头时,能看到远远悬在空中的渺小红星。那是上个月突然出现在天空中的红色星点,亮度之高就算在白天也隐约可见。据天文专家所说,这大概是什么超新星爆发之类的。因为神秘学界向来对天体观测之类的事情比较敏感,所以之前还在手机上问过父亲,结果他对此也是一无所知的样子,用几张表情包就给我打发了。不过父亲的话,就算知道些什么也不会轻易告诉我吧。

就在我吃下最后一口饭团,一边胡思乱想着,一边从方便袋中取出第二块的时候,一个蓬乱着淡金色长发、骨瘦如柴的外国乞丐突然出现在了我的面前。

“哦呀哦呀,你的身上散发着相当美味的气息。怎么回事?令人在意。怎么回事?真是让我好奇。”

尽管头发长到就要拖到地上,声音却是干瘦的男声,他牙齿残缺,皮肤很薄,毫无血色的脸上布满了雀斑,正挂着癫狂的笑容上下翻着眼睛冲着我看。

我被吓了一跳,下意识地站了起来,他的视线便跟着一起上仰,牢牢锁着我的眼睛。他衣不蔽体,肮脏的黄色布衣遮不住干瘪的腿,能看到他两边的脚踝都戴着脚镣。看着十分瘆人。

我不禁流下冷汗,把剩下的那个饭团递给了他。

他愣了一下。

怎么,不是乞食的么?

结果他还是接了过去,然后又恢复了那副癫狂扭曲的笑容。

“慢用。”

我对他点了下头,然后收拾好垃圾,头也不回地匆匆跑开了,临走的时候,依然能从背后感受到他的那双视线。

弯腰驼背,身材瘦小,显得头大,简直就像河童一样。说话的声音也像唱诗一样,诡异的节奏与莫名的韵律,宛如咒语一般,如果神秘学研究的那些怪物幻化为人形的话,大概就会是这么一副模样吧,真是让人不寒而栗。

忍不住回头想再看一眼他那副怪异的样貌时,对方却已经消失不见了。莫非我遇到妖怪了?

/

“呐,晴芽,河童会吃饭团吗?”

回到家时,晴芽已经起来,甚至帮我晒好了衣服,眼神依旧疲惫,不过黑眼圈减轻了许多。

“发生什么事了吗?”

“我刚刚去便利店买饭团,吃的时候遇到河童了,吓死我了。”

“对着它鞠躬不就好了。”

“什么意思?”

“如果是河童的话,头顶会有一个装水的凹槽,对着它鞠躬的话它会忍不住回礼,水流出来,就弱的不值一提了。”

“原来如此,好聪明。”

晴芽从小就很喜欢各种民间怪谈妖怪传说,这好像也是她选择考东大文三准备学文化考据的原因之一。

“哼哼~”

她发出得意的轻哼声,正从带来的文件袋里一张一张地取出照片的复印件,平铺在客厅的桌几上。

我和晴芽认识已有一年,这一年里她对我告白了无数次,我至今还没有接受。不过,尽管没有得到许可,这并不妨碍她我行我素地上门叨扰。当初她之所以要加入古步老师的课题组,也只是为了能和我呆在一起。为此,她在刚入学的一个月里,给古步教授写了几十封电子邮件。顺带一提,古步老师全名古步贤次郎,是我们课题组的教授,同时也是我和晴芽文化基础课的老师。不过,我当初被父亲推荐到东大,只是单纯因为自己盯上了课题组中水上觉前前辈“北极巨鲸遗迹”的勘探资料,据说这个遗迹与旧日支配者纳格有着莫大的关联。

晴芽现在正在整理的照片便是北极勘探资料的一部分。

“森洋会把内裤袜子混着别的衣服一起洗呢。”

“这样不好么,很方便。”

“但是不卫生吧?”

就算生病了,死一次崭新出厂就好了。这样的话没能说出口。

“确实。对不起老妈,下次改正。”

“你要是在床上的时候也这么叫我就好了。”

这家伙立马就开始讲起荤段子了。

“别说的好像我们一起上过床一样。”

“明明就有过。”

她停下手里的动作,对我使坏地笑了一下,我这才注意到她今天穿的淡蓝短裙粉外套,明显精心打扮过,很可爱。明明一副睡眠不足的样子,这方面到从不马虎。

“那次只是普通的睡觉而已吧!我甚至连记都记不太清楚。”

“原来如此,什么都不记得啊~话说回来,真得把备用钥匙给我吧?天天来帮你洗小内内哦!”

“不需要!”

至此,她已经把“相片”文件袋中的全部照片取了出来。

“这个巨鲸长得还真是古怪呢,确实不像是地球生物。”

她拿起其中的几张,兴味盎然地端详着,然后又把照片全部整理收拢到了一起。

“看出来什么了吗?”

“长得很恶心。抱歉,关于这方面,我懂得不太多,像之前那样的翻译的活倒是能帮上忙。”

“那到没什么,本来就是我自己的工作。哦对了,谢谢你帮我把资料送过来。”

“不客气,嘻嘻。”

“这边的文件要看吗?”

我拿起了写有“复印稿3”的文件袋,正准备打开。

“不了。我就想看看外星怪物到底长什么样子。叫旧日支配者来着?像漫画或者游戏里的BOSS一样呢,好中二的称呼。”

“毕竟它们都曾降临这个星球,或多或少地统治过这个世界,有过许多狂热的信徒。‘旧日支配者’,不过是他们对自己旧主人的一种‘爱称’罢了。”

旧日支配者之上还有更为强大的外神存在,不过现世已知的外神就只有“匍匐之混沌”奈亚拉托提普而已,其名讳只被少部分人知道。甚至“外神”这一概念也是新近十几年来才由我的父亲和他的老师们在神秘学相关的论文及会议中明确提出来的。

“这样啊。对了,森洋下午有课吗?”

话题突然一转,晴芽跑到了厨房,打开高处橱柜的门,踮起脚似乎是想拿上层的杯子,我见状放下取出的手稿,跑过去帮她拿了下来,用自来水冲洗干净,准备给她倒上热水。

“谢谢。”

她冲我笑了一下。

“没课。要花茶吗?”

她睁大眼睛。

“谢谢”

又说了一声。

“不过我一会儿要回学校,拿东西。”

我一边回答,一边泡着茶,给自己也弄了一杯。

我们坐回了客厅的沙发,晚春的风拂动茶香。

“是委托人寄过来的吗?还是爸寄过来的?”

“都有。明天市政厅附近的拍卖行有一场拍卖会,神代家的家主也会出席,好像找我有事,父亲让我去见他一下。”

委托是指拉莱耶语的解译委托。作为世界上少数掌握了拉莱耶语的人的儿子,我也同样学会了拉莱耶语的解译,因此会做一些外部的解译委托以赚取外快。所谓拉莱耶语可以简单理解为一种来自神祇们的高维语言。至于晴芽使用的“爸”这一称呼,事到如今我连指正都懒得指正了。她则一副得逞了的样子,抱着茶杯开心地小口喝着热茶。

“神代家是那个京都的神代家吧?八云神社的那家?”

“嗯。据说下个月会在那里举行‘哈斯塔交流分享会’,这次的拍卖会好像也是因此而起的,据说展品里有一件承载了哈斯塔的诅咒的咒物。”

所谓咒物就是承载了神祇们诅咒的物品,往往能够通过消耗咒力——咒力,灵力,西洋那边叫精神力、理智值,怎么称呼都好——发挥不可思议的效果。

“森洋也会去吗?”

“还不清楚。”

“如果森洋要出差的话,绝对要提前跟我说哦,绝对要!”

“唔,嗯……”

“回复!”

“我明白啦,答应你。”

听到明确的答复,晴芽这才收起严肃的小三角嘴,露出安心的表情。

“等会儿一起走吗,回学校?”

“可以。我打算近中午的时候过去,正好在食堂吃午饭。”

“好,不过我就不吃午饭了,感觉补个午觉更重要。”

“现在在我这里躺一会儿呗。”

“啊啦啊啦。”

“当我没说。”

“现在想跟森洋聊聊天嘛,不想睡觉。”

“不吃午饭没关系吗?”

“昼夜颠倒,一天一顿,这才是大学生嘛。”

“你是哪个星球的大学生啊。”

“黑黑星球,黑晴芽,参上!”

这句话刚说完,意识到开了个对自己很不利的玩笑的晴芽,一下子捂住了自己的嘴,而我也只得假装淡定地喝了口茶。

这就是所谓的“伤敌八百,自损一千”么。

我在心里默默舒了口气,调整状态,再抬眼时,只见晴芽把脸埋进茶杯,刘海遮住了她的眼睛,明媚春光中,她的耳根染上了可爱的绯红。

(注解:晴芽本姓物部,黑与森洋同姓)

/

傍晚回到家的我,拆开了从学校带回的两封信件。一封是父亲寄来的拍卖会的邀请函,另一封则是委托人寄来的需要解译的羊皮纸。

羊皮纸上只有简短的一句拉莱耶语需要解译,这相当奇怪。因为拉莱耶语本身就是一种诅咒,只凭借单纯的字符难以表达其内在含义,解译时必须一边默念文字的发音一边注入适当的咒力,再按照一定的规则进行语义的重组,在意识层面触及语句的真实含义。因而解译拉莱耶语一般要求提供承载了咒力的原本,而不能只是记录了简单字符的第二载体。

(注解:没有咒力提示的拉莱耶语就好像只知道长度和字符类型的密码,破译起来十分困难。)

而现在在我手上的这一张羊皮纸,只有粗糙的做旧处理,更像是伪造品的试作品,明显不是原稿,但是需要解译的拉莱耶语却承载了咒力作为提示。一般而言,拉莱耶语都是神祇借由人类为媒介——也就是陷入疯狂之人、聆听神祇低语之人、甚至就是神祇本身——所写就的。这便意味着,要么现在的这句拉莱耶语是纯粹由人类写就的,要么这张羊皮纸的主人正受着某位神祇的控制或者至少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前者对人类的咒力控制精度有着极高的要求,后者则是严重到可以上报当地神秘学会的特殊情况,无论哪种都非同一般。

(注解:可以近似理解为森洋收到了一件“疑似高仿的青铜器”,这要么意味着仿制者手艺十分高超,要么意味着这“青铜器”的来由有大问题。)

不过这对我来说并不棘手。

如果委托人是有着极高咒力感受与控制技艺的高手,那也与我无关。

如果委托人正受着某位神祇的影响或控制,解译完之后再上报也不迟。对我来说,重要的是这张纸到底承载着什么信息。

希望是跟莎布或者纳格有关的才好。

虽然这么想着,但是没抱太大期待,我开始了繁琐且劳累伤神的解译工作。

标注读音,先做基本的字段拆解,再按承载的咒力提示一边默读一边缓缓注入咒力,再做第二段拆解,得到散乱的基本词义,因为没有标点,所以还要根据词义推断,做字段的二次拆解,联系上下文重新确定部分词义,再根据咒力标注推导规律与约束以此重整句义,最后确认无误后一口气将整句拉莱耶伴随着咒力念出!

经过一个小时左右的功夫和反复尝试后,这样简单的一句拉莱耶语终于被我给解译了出来。

“为沉眠未知深海的拉莱耶之主献上心脏。”

还没等我进一步理解这句话的意思,说出这句话的瞬间,我突然感到自己的精神一下子变得迷离恍惚起来。

献上心脏,献上心脏。

我瞪大眼睛,站起身来,预感到了疯狂的前兆。

我必须献上心脏才行。

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我慢慢走向了厨房。整个过程中像着了魔一样,把身子挺得笔直,动作僵硬,连眼珠都无法转动。

我在干嘛?我正在做什么?

还有视觉,边缘却很模糊,耳边回响着“献上心脏”的无意识的低语,身体失去控制,失去知觉。

我举起了刀。

我感到自己呼吸急促,身体忽热忽冷,我在恐惧吗?

噫!

我看到视线的中央是双手握住刀柄,刀尖对准自己的心。

不要不要不要。

绝对会很疼的!

献上心脏,献上心脏!

刀尖猛地插入。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唔呃——咕……

啊——啊……

没来得及转动刀柄将心脏挖出,意识就已遁入了彻底的混沌之中。

在那里,莎布再一次将我拥抱,与我亲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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