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癫狂的黄衣之王 第九章 物部晴芽
和不喜欢的人一起上课,和不喜欢的人一起吃饭,和不喜欢的人一起聊天。
夜晚,隅田川的水面流淌着东京都的橙红灯火,开阔、平静,撑开两岸木栏阻隔的平台,高桥横跨其上,车水马龙,人流不息。
物部晴芽从联谊会上逃了出来,不胜酒力的她,面色苍白,走路左摇又晃,扶着隅田川平台的栏杆,忍受着随时要呕吐出来的恶心感,踽踽而行。
从小便决心要独自生活下去,不想像母亲那样依附于他人而存在的她,从初中开始就不会迎合他人。只身一人,我行我素,除了看漫画、读书便是学习。也会接受同学的邀请,一起逛街、看电影、唱歌,但是,无法雀跃的心,让她觉得大家离她愈发遥远。
遥望隅田川的水面,深邃,黑暗,摇曳点点灯彩,好像躺倒的无形的夜,远远地将她呼唤。
“物部同学也喜欢怪谈吗?”
总是独自坐在靠窗的位置,呆在角落,不主动接近他人,翻看着小泉八云的《怪谈》的时候,被邻座的同学突然搭话了。大家也想努力地和自己打好关系,她也是知道的。不过就算彼此鼓起了勇气,想要走近一步成为朋友——不想总是伴在同学的身边、随波逐流的晴芽,偶或婉拒同学的邀请,不编造任何理由,就这样与自己独处——也总是难以得到理解。
“物部同学好厉害呢。”
“真的有人成天在教室里看书做功课啊,去图书室或者回家看呗?”
“人家可是年级第一名呢,别打扰她了吧。”
于是就这样被逐渐疏远,不知不觉中,便再没有人愿意主动与她搭话。
尽管如此,我也要独自生活下去。
如此想着,忍住眼泪的晴芽,闭耳不闻房间外母亲和不认识的男人纠缠在一起的喧哗,强迫着自己陷入漆黑的梦中。
晴芽脱去鞋子,站上栏杆,顺从风的牵引,凌乱的焦糖色长发与灯彩一同摇曳。耳畔传来了遥远的笛声——
“我是打算申美PhD的,所以没有考虑那么多。”
“很难的吧?”
“我咨询了一位申了MIT的学长。感觉他那种情况都可以的话,我没理由不行吧?”
“路线不同呢,我是打算从政的。现在自民党的那些家伙……”
“物部、物部?你喝醉了吗?”
缩在包间角落的晴芽,在大学的联谊会上被自己完全不感兴趣的话题包围着,只是一个劲地喝酒,想着借此提高自己的兴致,引得对座工学部的男生眼睛发亮。临近晴芽平时上床休息的节点,就在她被醉意、学习和打工的疲惫点着摇摇欲坠的脑袋,显得相当困乏的时候,坐在一旁的女同学关切地问候着她。
“抱歉,我有点头晕,出去吹一会儿风。”
逃走了。升入大学之后,虽然“被孤立”这种事情消失的无影无踪,不过那只是因为连能够孤立自己的对象都不存在了而已。大学里,大家都有自己忙碌的目标,身边的所有人都充满了精力,向着世界各地飞奔而去。晴芽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好,只是,对于自己要去到哪里,她总是心存迷惘。所以,她只好逃,逃到各种看不到意义的忙碌中去,喝下一杯又一杯的酒,享受着作为成年人的特权,麻痹自己的神经。
只要变得更好就行了,变得更优秀,抓住自己想要的生活,独自走下去,一定会变得幸福起来的。
不过,到底什么是幸福呢?这份随时想要哭出来的心情又是怎么一回事呢?独自一个人真的能够获得幸福吗?只要在图书馆停下笔,计算微分方程的稿纸被用尽,合上一本漫画或小说的书页,或是像现在这样站立在河边,思绪被风吹到不知何处去的时候,晴芽就会被一种巨大的倦怠感挤压,眼眶酸涩,胸口发闷,想要逃到地球之外的行星上,逃到看不见自己影子的地方,大声哭喊。
因为高中被孤立的原因,晴芽的手机上没有下载社交软件。想要获得朋友,想要有所改变,在室友的邀请下来到了联谊晚会的她,此刻却对与陌生人相识、交往的可能、对自己的生活被侵入被舍弃的可能感到了巨大的恐惧。
对于对“独自生活”的决心产生了动摇的自己——感到了巨大的恐惧。
不用再独自一人了,不用再逃往任何地方,到这里来吧,这里有饮不尽的夜。隅田川这样呼唤着。
于是,物部晴芽闭上了眼睛,随着风的方向,听见车呼啸而过的声响,杳然于水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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汽车的笛声鸣响而过。
二人行走在隅田川上方高桥的人行道上。
“哦哦,那是什么,泰坦尼克号?不过没有杰克在后面抱着呢。真感伤。”
黑色的过眉卷发,造型比起龙卷更像是波浪,一米八四的身高,身着毛呢大衣的水上觉前正一边点着烟,一边靠上隅田川高桥上的栏杆,饶有兴致地打量起桥下远处平台上一个站上栏杆的年轻女孩。
黑森洋见状,也只好停了下来,站在他身旁,陪他吹风。水上觉前是黑森洋在东京大学的博士后前辈兼指导员,有着“北极巨鲸遗迹”的第一手勘探资料。现在是晚上的十点,他们在忙完今天实验室的工作后,一起用了晚餐,正在隅田川的高桥上散步返程。
森洋刚刚还在思考着今晚在实验室的资料与相关解译结果的含义,此刻却也被桥下的那副光景吸引。森洋并不吸烟,也讨厌烟味,但是水上前辈吸的烟似乎相当高档,并不呛人,像是某种“香”一般,混合着清凉晚风一同吸入,反而有种精神舒畅之感。真是自由随性啊,看着桥下站在栏杆上朝隅田川张开双臂、裙装随风飞扬的女孩,森洋不禁如此想到。不过,那个发型和身影,总觉得有点眼熟?
“哦哦?!跳下去了?好强啊这家伙,要在这里游泳吗?哇~潜进去了诶。”
水上觉前点了点烟鼻,落下一段灰,悠悠然吐出一口长云,送入风中,再一次将烟嘴送入口中,一边吸一边看着墨般乌黑沉静的水面,那里正冒起水泡,女孩浮了出来,挥舞手臂——他看得津津有味。
就在他又吸了一口烟,烟头燃起红色星火的时候,他突然意识到了什么,烟没来得及吐完,他呛着嘴,说到:
“那家伙是不是溺水了?”
话刚说完,水上觉前转头想问问森洋的看法,却看见一个脱的只剩内裤的身影,咻——地从桥上飞了出去。
“不是…喂!咳咳……”
水上可算把烟咳了出来,他看了看地上森洋的衣服,想到自己一会儿要拿起这些从桥上绕远路走下去,他不禁叹了口气,随即又从口袋里的烟盒中取出了一支烟,用防风打火机点燃,送入口中。他就这样伏在高桥的扶手上,任由车流带过的微风翻动着脚边森洋脱下的衬衣,远望着灯彩流动的隅田川里,一个孤独的黑影游向另一个同样孤独的黑影,出神的笑了起来,眯起眼睛,惬意地吸着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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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女孩是我们学校的学生呢……我看看,物部…晴芽,物部晴芽,好名字嘛。”
“物部同学!物部同学!醒醒!”
真狡猾啊。
无论是我还是你。
只在这种时候才不想孤身一人想要活下去的我,只在这种时候才突然出现在我身边的你。
结果,我连能够就此逃走的勇气都没有。
“啊,太好了。”
“物部同学,你醒了么?”
我一定是太累了吧,一定是喝了太多的酒,独自走了太长的夜路,结果连要往哪里去都分不清了。
我原来有这么软弱来着?因为被抱在怀里,就忍不住想要哭出来什么的。这样下去的话不就变得和她一样了么?
尽管如此,物部晴芽还是哭了出来,扯着水上觉前刚为黑森洋披上的外套,一边哭,一边呕出了黑的河水、红的酒水还有不知道是什么的彩虹呕吐物。
看着把这些全部接了下来,用手和衬衣包起,一口气甩进了广阔隅田川中的黑森洋,水上觉前惊奇地鼓起了掌,随即调动河水,为他们唤来了能够清洗残秽的清流。
“不过啊,你跳出去的时候就没有想过平台太高游不上来的问题么。”
“有水上前辈在真是帮大忙了。水上前辈,太帅了。”
“被夸到了,呀吼!”
只穿着外套和长裤的森洋,袒露胸腹,背着晴芽,行走在隅田川边的平台上。
水上觉前吸着烟,尾随其后。
依偎着从未感受过的温暖,晴芽感觉自己正如婴儿般悬浮在令人安心的海中,趴在湿润而又略带腥臭的泡上,陷入沉眠,发出了平稳的呼吸。
在这样一种默契的宁静中,一旁的隅田川载着点点灯彩,平息了车流与行人,与三人一同,无声流淌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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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错,从那个时候开始,在与他相处的这短短一年里,我逐渐明白了,不是为了独活,而是——
在困惑中睁开双眼,晴芽第一眼看到的,果然是他。森洋伏在床边,呼吸平稳,头发胡乱翘起,疲累肉眼可见。
她想坐起身子,却发现肌肉异常酸痛,难以活动,甚至不听使唤。明明记忆的上一秒还停留在送他进医院的时候,怎么现在是自己躺在病床上了呢?我真是不争气啊。
晴芽就这么保持着侧躺的姿势,一点一点地向着睡着了的森洋蠕动,从棉被里探出手,轻抚着他干燥的脸,露出心疼的微笑,随即努力挪动棉被,为他的爬伏的双臂盖上一角,抓住他的手,传递温热。
——为了拥抱和被拥抱,我才诞生于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