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经很深了。
林渊回到老宅时，街道上只剩下风声。
壁垒城邦的夜晚没有荒野那样辽阔。高墙将天空切割成一块狭窄的黑幕，墙顶的巡逻灯缓慢转动，惨白光束越过屋檐，扫过沉睡的街区，像一只没有情绪的眼睛。
林渊推门进去，反手锁上门。
门闩落下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他没有立刻向前走，而是背靠着门板站了片刻。
头疼得厉害。
那不是长时间熬夜后的昏沉，也不是精神力耗尽时的刺痛，而是一种从颅骨深处传来的震鸣。仿佛有一根看不见的弦被拨动，低沉的嗡鸣顺着神经蔓延，连视线都跟着轻微晃动。
昨夜的记忆仍然清晰得过分。
荒野边缘腥臭的风，黑暗中突然扑出的巨兽，濒临死亡时几乎凝固的恐惧，还有黑雷恩从黑红光芒中踏出时，那股压得空气都在颤抖的凶暴气息。
林渊抬手按住眉心。
指尖有些发抖。
“精神力透支吗？”
他低声自语。
这个判断很快被他自己否定。
疲惫之下还混杂着一种难以形容的躁动。
越是回想之前的战斗，仿佛某种沉睡的本能被惊醒，正隔着一层薄薄的意识观察着他。
林渊松开手，朝房间内走去。
战斗仪被他放在桌上。
但林渊知道，只要自己握住它，便能再次感受到黑雷恩的存在。
林渊拉开椅子坐下，取出记录本。
他必须把昨夜的情况整理出来。
无论战斗仪来自哪里，黑雷恩究竟是什么种类，自己身上又发生了什么，眼下最重要的都是掌握现状。
纸页摊开，笔尖落下。
可是脑海内的嗡鸣越来越重。
那声音不像来自外界，更像是某头巨兽在意识深处缓慢呼吸。每一次呼吸，都牵动着他的神经，让疲惫迅速变成了沉重的昏沉。
林渊试图撑住身体。
最后，他甚至来不及脱下外套，便倒在床上沉沉睡去。
这一觉并不安稳。
梦里，他站在一片没有尽头的荒原上。
震耳欲聋的咆哮声中，林渊孤零零地站在战场中央。
他手里握着战斗仪。
脚下堆满破碎的甲壳和燃烧的灵晶，鞋底踩过滚烫的灰烬，远处的怪兽却没有一只看向他。
它们只盯着彼此。
仿佛这片荒原上所有生命都只遵循一个规则。
战斗。
那个声音越来越近，像是从他的胸腔里传出来。
就在他准备抬头看清影子的瞬间，整片荒原突然崩塌。
林渊猛地睁开眼。
窗外已经亮了。
阳光穿过积灰的玻璃，在地板上落下一片苍白的光。
他坐起身，额头满是冷汗。
过了片刻，意识才彻底清醒。
林渊没有急着下床，而是坐在床沿，闭上眼，将昨夜以来的记忆重新梳理了一遍。
头痛已经减轻，但那种藏在身体深处的躁动仍没有消失。
它像一根埋在血肉里的刺，暂时安静，却随时可能再次刺穿他的理智。
今天必须去学院。
再过七天，就是壁垒城邦公立驭兽学院三年级的毕业典礼。
名义上，那是一场象征学业结束的仪式。
但所有三年级学员都知道，真正决定他们未来的，是典礼之后举行的巨兽链接仪式。
失败者则会被分流。
对过去的林渊而言，毕业典礼曾经是唯一的入口。
可现在，他已经提前拥有了一只巨兽。
一只完全不属于城邦正统驭兽体系的巨兽。
林渊起身洗去脸上的冷汗，换上学院制服，将战斗仪贴身收好。
他在镜子前停了一瞬。
镜中的少年脸色苍白，黑发有些凌乱，眼神却比过去更加沉静。
只有那双眼睛深处，偶尔会掠过一缕极淡的暗红色。
林渊移开视线，拿起书包，离开老宅。
学院里比平日热闹许多。
广场中央已经搭起了临时仪式台，数名工作人员正在调试大型灵晶链接仪。透明导管中流淌着淡蓝色光辉，嵌入阵列的稳定灵晶不断闪烁，将周围学员的精神波动压制在安全范围内。
负责维护设备的技术员来回检查着线路，学院教师则拿着名单核对学员信息。
即将毕业的三年级学员三五成群地聚在广场周围。
有人兴奋地讨论自己可能链接到的巨兽，有人紧张地反复确认精神力数据，还有人已经开始幻想成为正式驭兽师之后的生活。
林渊从人群旁经过时，听见几句低声议论。
但林渊脚步没有停顿。
有些话他听过太多次。
他的道路不再依赖一台大型链接仪，也不再需要等待某只巨兽的自愿回应。
林渊穿过广场，走进办公楼。
主任办公室的门半掩着，里面传来交谈声。
“链接仪式的流程已经确认过了。”
主任的声音一如既往地严肃。
“学员名单、精神力等级和预备巨兽序列都在这里。今年报名人数比往年多，稳定灵晶的储备却只够维持两轮链接。协会那边如果没有额外调拨，后续流程会比较麻烦。”
另一个男人懒洋洋地笑了一声。
“这些学生真正需要的不是仪式，而是一次能让他们明白荒野有多危险的教训。”
“协会把你派来，是让你负责指导，不是让你吓唬学生。”
“我只是说实话。能够通过理论考试，不代表能活着走出城墙。”
林渊抬手敲门。
办公室内的声音停了下来。
“进。”
林渊推门而入。
主任站在办公桌旁，眉头微微皱着，脸上带着没有休息好的疲惫。桌边坐着一名三十岁左右的男人，身材高大，穿着灰黑色外勤作战服，肩头挂着城邦驭兽协会的徽章。
男人短发凌乱，眉骨处有一道浅疤。他坐姿看似随意，手里还翻着学员资料，但林渊进门的一瞬间，便感觉到一股若有若无的压迫感。
那不是学院教师能够拥有的气息。
是长期在荒野中与巨兽并肩厮杀，才会沉淀下来的锋利感。
主任抬起头，看见林渊后，脸色立刻沉了下来。
“林渊？你来得正好，我正要找你。”
林渊没有绕弯。
“主任，我有事汇报。”
主任的目光落在他略显苍白的脸上。
“你昨晚去哪了？”
林渊沉默了一瞬。
他知道这件事不可能完全隐瞒。
城邦外墙的监控阵列虽然老旧，但荒野边缘的巡逻记录一定会留下痕迹。更何况，他昨夜返回时身上带着明显的战斗损伤很容易发现异常。
于是，他选择性地说出了昨夜的经历。
他承认自己未经许可离开城邦，承认在荒野边缘遭遇了巨兽，也承认自己在危急关头与一只陌生巨兽产生了特殊链接。
但关于战斗仪的真正来历，他只说是在荒野遗迹中意外得到的装置。
至于那只黑雷恩究竟是如何被召唤出来的，他则归结为一场无法解释的精神共鸣。
主任听完，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胡闹！”
他猛地一拍桌子。
桌上的资料被震得跳起。
“没有学院许可，没有城防批文，私自出城？你知不知道荒野边缘每年有多少人死在那里？林渊，你理论成绩确实不错，可荒野不是考场，不会因为你推演正确就给你第二次机会！”
林渊垂下眼，没有辩解。
主任的怒意没有因此消退。
“还有，你贸然链接一只来历不明的巨兽，这比私自出城更加危险！精神反噬的后果是你能承担的？你的精神力评级始终徘徊在及格线附近，你凭什么认为自己能控制它？”
林渊抬起头。
“我能控制。”
主任冷冷看着他。
“靠什么？靠你那几张满分试卷？”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那名协会指导员合上资料，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主任，先别急。”
他走到林渊面前。
两人的身高差距明显，男人低头看着他，目光像刀锋一样从林渊脸上扫过。
随后，他伸手拍了拍主任的肩膀。
“我问他几句话。”
主任显然仍然不满，却没有阻止。
男人重新看向林渊。
“你确定自己链接了一只陌生巨兽？”
“确定。”
“不是短暂共鸣？”
“不是。”
“不是受惊之后产生的精神幻觉，也不是被巨兽气息影响后的错判？”
“我亲眼看见它出现，也亲自向它下达了指令。”
男人盯着林渊看了几秒，眼底浮现出一丝兴趣。
“有意思。”
主任皱起眉头。
“秦先生，这不是随便试探的事。”
“我知道。”
秦锋将双手插进作战服口袋，重新打量林渊。
“所以我打算亲自确认。”
林渊心中微动。
秦锋说道：“七天之后的毕业典礼，你不用参加。”
林渊眉梢轻轻一动。
秦锋继续道：“这七天，我特批你能你去东区训练场。熟悉你的巨兽，记录它的能力，整理自己的战斗方式。在那之后，我们打一场。”
主任脸色一变。
“你要亲自测试他？”
“不然呢？”
秦锋语气平淡。
“他说自己能控制，那就用战斗证明。如果他连最基本的指令都压不住，那只巨兽必须封存，他也不能继续走驭兽师路线。”
林渊问道：“如果我证明了呢？”
秦锋笑了笑。
“只要你能让我相信自己的实力，也能让我相信你对巨兽拥有足够的掌控力，昨晚私自出城的事可以暂时不追究。”
他伸出一根手指。
“我会向协会提交特别评估。”
第二根手指抬起。
“为你申请更高规格的灵晶和训练资源。”
秦锋停顿片刻，看着林渊等待着他的回答。
林渊点头。
“好。”
秦锋没有因为他的答应而放松语气。
“别高兴得太早。七天后，如果你的巨兽在测试中失控，我会当场终止战斗。必要时，我会亲自将它击毙。”
办公室内的空气陡然一沉。
林渊握紧了手指。
秦锋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道：“特殊不是理由，能够活下来，才是资格。”
林渊平静回答：“我明白。”
“最好是真的明白。”
秦锋转身回到桌边，不再看他。
林渊也没有继续停留。
他离开办公室，穿过学院广场。
仪式台上的灵晶链接仪已经开始试运行。淡蓝色光芒映在学员们的脸上，有人满怀期待地望着那台装置，仿佛望着一扇能够改变人生的门。
林渊只看了一眼，便收回视线。
那已经不是他的路了。
回到老宅没多久，一个信封就被送了过来，
里面是一张加盖了红章的东区训练场特聘使用许可——准许他在这几天可自由预约封闭测试区，用于巨兽磨合与实战测试。
函件末尾用一行工整的小字标注：场地租赁、屏障维护及能源损耗费用，均由申请人自行承担
林渊捏着函件低笑了一声，回到了自己的房间，打开床下的旧木箱。
剩下的储值卡余额和现金并不多，林渊把它们一张张取出来，反复核对。
最后，他确认这些钱只够租用几天封闭训练场。
省着点用，勉强够。
林渊没有犹豫。
他将战斗仪放入内袋。
……
东区训练场距离学院不远，是城邦内专门为驭兽师修建的实战测试区域。
这里分为公共训练区、封闭测试区和重型防护区，租用费用依次递增。公共区域适合低阶巨兽进行基础训练，封闭区域配备完整的防护屏障和损伤检测装置，至于重型防护区，则能够承受高阶巨兽的全力攻击。
林渊走进大厅时，不少驭兽师正在休息区闲聊。
登记员抬头看了他一眼。
“学生？”
林渊拿出那一张特聘许可
“壁垒城邦公立驭兽学院三年级，申请租用封闭测试区。”
看了那一张特聘许可，登记员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她又看了看林渊清瘦的身形，以及背后那只看起来并不大的背包。
“封闭测试区是给正式驭兽师测试巨兽能力用的，价格不低。你确定要租？”
“确定。”
他将费用交给登记员，接过钥匙，直接向封闭测试区走去。
合金闸门在身后缓缓关闭。
隔绝外界声音的瞬间，整个世界都安静下来。
林渊站在空旷的测试场中央。
四周灯光逐一亮起，淡蓝色防护屏障从地面升起，将场地完整包围。顶部悬挂着数枚检测晶体，负责记录巨兽的速度、冲击力、能量反应和精神波动。
林渊取出战斗仪。
黑色装置在他手中微微发热。
他没有立刻召唤，而是先确认了场地的各项数据。
确认无误后，林渊才举起战斗仪。
“出来。”
一道光芒从战斗仪内部亮起。
下一刻，光芒骤然撕开空气。
庞大的影子从光芒中踏出，沉重的落地声震得测试场地面微微发颤。
黑雷恩出现在场地中央。
它的身躯漆黑，表面覆盖着坚硬甲壳，四肢粗壮有力，双爪前端延伸出四根锋利指爪。头部呈现出独特的鸟喙形结构，宽大的双翼收拢在背后，翼缘边缘泛着暗银色冷光。
它低下头。
喉咙深处响起压抑的低吼。
黑雷恩猛地喷出一口灼热气流。
狂风在测试场内席卷，林渊的衣摆被吹得猎猎作响。
他没有后退，只是打开测试系统。
想着先测试黑雷恩的飞行能力
林渊将记录本夹在臂弯里。
“起飞。”
黑雷恩张开双翼。
下一瞬，狂暴气流轰然炸开。
它庞大的身躯冲天而起，双翼下方亮起炽白色喷流，测试场上方仿佛突然多出了一台超大型推进装置。
气流冲击防护屏障，淡蓝色护盾瞬间泛起密集波纹。
检测晶体发出急促提示音。
林渊脸色微变。
黑雷恩的飞行速度远超他的预估。
它不是普通意义上的飞行巨兽，而是一台能够在空中完成高速突进、急停、折转和俯冲的恐怖兵器。
更麻烦的是，飞行过程本身便会制造破坏。
它贴着防护屏障掠过，翼下喷流将空气压缩成肉眼可见的白色气浪。护盾被冲击波压得剧烈闪烁，刺耳警报声随即响起。
林渊握紧战斗仪。
“减速，降低高度！”
黑雷恩在半空猛然折转。
庞大的身躯几乎贴着屏障停住，随后在空中完成一次近乎垂直的翻转。强烈的气流将地面的记录纸吹得满场飞舞。
林渊连忙按下紧急稳定按钮。
防护屏障的光芒这才逐渐恢复。
外面的休息大厅里，刚才还正在休息的几名驭兽师同时转过头。
“什么动静？”
“封闭区的护盾怎么亮成这样？”
“这得是什么样的巨兽，才能把屏障压成这样？”
测试场内，林渊额角渗出冷汗。
他第一次清楚地意识到，黑雷恩的力量并不只是属于它自己。
只要召唤它，自己便必须承担控制这股力量的责任。
“降落。”
黑雷恩在半空盘旋一周，缓缓收拢双翼。
它落地时仍然带起一圈狂风，脚下地面被震出浅浅的裂纹。
林渊开启耐热靶墙。
黑雷恩张开鸟喙形巨口。
炽红光芒在它喉咙深处汇聚，周围的温度迅速升高。
黑雷恩口中的能量仍在膨胀。
下一瞬，一枚高热火球轰然射出。
轰！
火球撞上靶墙，爆炸的火浪向四周推开。合金墙面迅速变红，表层隔热层被烧出大片焦黑痕迹。
林渊看了一眼检测数据。
单发威力已经达到中阶能量武器的标准。
他刚准备下达停止指令，黑雷恩却再次张开嘴。
“停！”
林渊厉声喝道。
第二枚火球在它喉咙里成形了一半，距离脱口而出只剩下瞬间。
黑雷恩闭上嘴，灼热气流从鼻腔中喷出，形成两道白色气浪。
“再来。”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他不断测试黑雷恩的能力。
到傍晚时，记录本已经写满了数据。
林渊又根据这些能力，设计了几种暂定战术。
但这些现在设计战术还很粗糙，甚至称不上真正的战斗体系。
但至少，他已经开始理解黑雷恩。
不是把它当成一件武器。
而是把它当成一个拥有独立意志的战斗个体。
测试结束时，训练场工作人员已经敲了三次门。
“同学，防护屏障的能量消耗有些超标。”
“再进行高强度测试，设备需要停机检修。”
“建议你今天先到这里。”
林渊看了一眼时间。
天已经完全黑了。
他收起记录本，抬起战斗仪。
“回来。”
黑雷恩的身影化为光芒回到了战斗仪当中。
测试场恢复安静。
林渊走出封闭区时
有人看了一眼刚刚关闭的合金闸门，忍不住问道：“小子，你那只什么巨兽？”
林渊没有回答。
他背起包，径直走出训练场。
刚走出外侧街道，他的脚步便停住了。
前方的小巷里站着几个人。
为首的是一名学院学生。
他制服整洁，头发梳理得一丝不乱，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倨傲，正是林渊在学院里一直不对付的同级生，周骁。
周骁的精神力评测常年名列前茅，家里与城邦商会关系密切，平日里最看不惯林渊这种理论成绩优秀、实战表现却平庸的人。
此时，他身后还站着四名陌生壮汉。
林渊扫了他们一眼。
“让开。”
周骁笑了。
“听说你今天很风光，连毕业典礼都不用参加了。”
林渊
“怎么我被特聘了，将你这位天之骄子的自尊心给伤透了？”
周骁能精准堵在这里，并不意外——周家跟城邦商会牵扯颇深，查个训练场的预约登记记录，对他来说根本算不上难事。
周骁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了下去。
“怎么，真的觉得自己成了驭兽师，就不把同学放在眼里了？”
林渊看着他。
“我没时间陪你浪费。”
周骁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压低。
“明明精神力差得可怜，却总像什么都看透了一样。学院里靠脑子拿第一，不代表出了学院还能站着。”
他退到几名壮汉身后。
“放心，我不想把事情闹大。我就是想看看，精神力常年及格的人，凭什么能跳过链接仪式，拿到协会的特殊待遇。”
壮汉们向前围拢。
林渊没有取出战斗仪。
这里是城内。
一旦召出黑雷恩，性质就完全不同。城邦对巨兽的召唤地点有严格限制，任何未经许可的战斗行为都可能触发城防警报。
更重要的是，他还没有确认自己能否在没有防护场地的情况下控制住黑雷恩。
砰！
后背传来剧痛。
周骁站在几步外，冷冷说道：“七天后你不是要接受测试吗？我只是想看看，你这种人到底凭什么被特殊对待。”
林渊低着头。
呼吸一点点变沉。
疲惫、疼痛、怒意和屈辱在这一刻全部压进胸腔。耳边逐渐响起雷鸣般的嗡鸣。
一种来自身体深处的感觉突然爆发。
抓着他衣领的壮汉忽然感觉手腕一痛。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林渊已经反手扣住他的关节，身体顺势下沉，猛地一拧。
咔！
惨叫声在小巷中响起。
壮汉整个人被掀翻，肩膀重重砸在石板地面上。
另外几人同时愣住。
林渊已经冲了出去。
他的动作和过去完全不同。
没有多余的防守，也没有学院里那套循规蹈矩的格斗姿势。每一次出手都直接、迅速而精准，像是身体在某种本能驱使下自行寻找最有效的攻击位置。
一拳砸向肋下。
一肘撞开对方的下颌。
膝撞顶进腹部。
林渊抓住对方的衣襟，借力将人狠狠按向墙面。
砰！
又一人倒下。
剩下两人终于意识到不对，挥拳从左右两侧同时攻来。
林渊侧身避开，抓住其中一人的手臂，将他拽到另一人身前。两人的拳头撞在一起，短暂失去平衡。
林渊低身扫腿。
两人同时摔倒。
小巷里只剩下痛苦的喘息声。
他们明明比林渊更加强壮，却在这一刻像是面对一头披着人皮的凶兽。
林渊的力量、反应和判断，全都突破了原本的极限。
周骁脸色变了。
“林渊，你疯了？”
林渊缓缓转头。
周骁对上他的目光，背脊瞬间发寒。
那双眼睛里没有平日的冷静，只有某种被压抑到极致的危险。
周骁转身就跑。
可他刚迈出两步，林渊已经追上。
林渊一把抓住他的后领，将他重重按在墙上。
“等等……”
周骁刚要开口，林渊的手已经掐住了他的脖子。
窒息感瞬间涌来。
周骁拼命抓住林渊的手腕，脸色迅速涨红，眼中的傲慢被恐惧取代。
林渊的五指一点点收紧。
周骁的挣扎越来越微弱。
“林……渊……”
那声嘶哑的呼唤像冰水一样浇进他的意识。
林渊猛地清醒。
他骤然松手。
周骁跌坐在墙边，捂着脖子剧烈咳嗽，整个人抖得说不出话。
林渊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指节上沾着血。
他分不清那是自己的，还是那些人的。
如果他再晚一瞬恢复清醒，事情就不会再是一次普通的斗殴。
林渊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
战斗仪隔着衣物贴在胸前，传来细微的震动。
林渊没有再说什么，转身离开小巷。
接下来的几天，他几乎把所有时间都耗在东区训练场。
林渊开始改变训练方式。
每一次训练结束后，他都会将结果记录下来。
黑雷恩并非只能被迫服从。
而是需要真正意义上的配合。
消息不知从哪里传开，许多学院学员和驭兽师都知道，那个精神力评级常年卡在及格线的理论第一，将与协会派来的外勤指导员进行实战测试。
在大多数人看来，这场战斗没有悬念。
秦锋是正式驭兽师，而且是上过荒野前线的协会外勤指导员。
林渊只是一个还没有毕业的学生。
不过，在链接仪式结束后，还是有不少人去往了训练场
训练场中央，秦锋仍穿着那身灰黑色作战服。
他看见林渊走来，目光在少年苍白却平静的脸上停留片刻。
“看来这几天没闲着。”
“我准备好了。”
秦锋点头。
“那就开始。”
他抬起手，腕部灵晶链接器亮起土黄色光芒。
地面随之震动。
厚重召唤阵从地面浮现，土黄色光芒沿着纹路快速流动。下一刻，一头庞然巨兽从阵中踏出。
它拥有狮类巨兽的头颅和鬃毛，躯干却覆盖着厚重的蜥蜴甲壳。四肢粗壮，利爪深深扣入地面。尾部盘绕着一条蛇形副首，紫黑色毒液从獠牙间滴落，在地面上腐蚀出细小的白烟。
狮首双眼深处，则有炽热红光缓慢流动。
是奇美拉。
林渊没有受到任何影响。
他取出战斗仪。
黑红色光芒从装置中爆发。
“出来，黑雷恩。”
轰！
黑雷恩重重落地。
双翼半张，狂风从它身侧向外扩散。它出现的第一时间便盯住奇美拉，喉咙里发出尖锐而暴躁的低吼。
奇美拉也压低身躯。
狮首露出獠牙，尾部蛇首嘶嘶作响。
两头巨兽的气息在场地中央碰撞，防护屏障上泛起一圈圈细微涟漪。
秦锋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这就是你的巨兽？气息够凶。”
林渊握紧战斗仪。
“那就让我看看，你能不能驾驭它。”
秦锋话音刚落，奇美拉便猛然冲出。
它的身躯像一辆覆盖重甲的攻城战车，四爪踏地，速度却丝毫不慢。狮首发出低沉咆哮，正面撞向黑雷恩。
林渊立刻下令。
“升空，低空掠行！”
黑雷恩双翼一震，狂风炸开，庞大身躯贴着地面飞起。
奇美拉的冲撞擦着它的腹部掠过，重重撞上一根从地面升起的防护桩。防护桩剧烈摇晃，底部灵晶阵列亮起一片刺眼光芒。
“风压封锁！”
黑雷恩没有拉高。
它在低空高速绕行，翅翼下方的喷流不断闪烁，强烈风压从侧面卷向奇美拉，迫使对方庞大的身躯微微偏移。
但他没有给林渊继续扩大战果的机会。
“蛇首，毒雾。”
奇美拉尾部的蛇首猛然扬起，大片紫黑色毒雾从口中喷出。
黑雷恩制造的气流原本正在将毒雾推向侧面，可毒雾遇到上升气流后，反而向空中翻卷，迅速封锁了黑雷恩的上方路线。
林渊瞳孔一缩。
他立刻意识到，自己制造的风压也给了对方扩散毒雾的机会。
“拉高！”
黑雷恩冲天而起，险险避开翻涌的毒雾。
可下一瞬，奇美拉狮首双眼红光大盛。
“热视线。”
两道炽热光束破空而来。
“急停，左折！”
黑雷恩在半空硬生生停住。
高速带来的冲击波向四周炸开，热视线擦着它的腹侧掠过，击中后方防护屏障，爆出刺目火光。
“那种体型也能在空中急停？”
林渊没有放松。
这只奇美拉太全面了。
正面有力量和甲壳，中距离有热视线，近身还有蛇首毒牙。黑雷恩拥有明显的速度优势，但一旦被奇美拉抓住落点，就会被拖进重甲近战。
他必须先破坏奇美拉的战斗节奏。
“火球压制，三发，打前方地面！”
黑雷恩张口喷出三枚高热火球。
轰！轰！轰！
火球没有直接命中奇美拉，而是在它前方连续炸开。爆炸火浪迫使奇美拉停顿，尘土和热气同时遮蔽了它的视线。
就在这一瞬，黑雷恩从高空俯冲而下。
“俯冲头槌，目标右肩！”
黑雷恩庞大的身躯化作一道黑影，坚硬头部狠狠撞在奇美拉的右肩甲壳上。
咚！
沉闷巨响传遍训练场。
奇美拉被撞得横移半步，肩部甲壳出现浅浅裂纹。
可它的尾部蛇首几乎同时反咬而来，毒牙直取黑雷恩颈侧。
“爪击格挡，后撤！”
黑雷恩挥爪拍开蛇首，借助翅翼反推后撤。
蛇首毒牙擦过黑雷恩颈侧外壳，留下两道冒着青烟的痕迹。
秦锋平静地说道：“只靠速度不够。空中单位最怕被预判轨迹。”
奇美拉再次抬头，双眼中的红光重新凝聚。
这一次，它没有立刻发射，而是等着黑雷恩变向。
林渊瞬间明白了秦锋的意图。
秦锋正在逼他暴露飞行习惯。
“黑雷恩，贴地。”
黑雷恩俯冲落下，双脚在地面划出两道长痕。
秦锋眉头一挑。
“放弃空中优势？”
下一刻，黑雷恩在地面高速突进。
它的双腿爆发力同样惊人，庞大身躯左右变向，连续避开奇美拉的正面冲撞。奇美拉刚要转身，黑雷恩已经从侧后方扑上，双爪抓向它的后腿关节。
爪击落下，火星四溅。
奇美拉后腿的甲壳被撕开浅痕，动作明显慢了一瞬。
秦锋的眼神终于认真起来。
“这么快找到甲壳缝隙和行动弱点，不错。”
他抬起手。
“奇美拉，重甲反压。”
奇美拉不再追逐黑雷恩。
它猛然伏低身体，覆盖全身的厚重甲壳向外张开，像一面展开的盾牌，牢牢护住关节和胸腹。随后，狮首发出震耳咆哮，庞大的身躯骤然旋转，蛇尾横扫而出。
黑雷恩避开蛇尾
但秦锋没有错过机会。
“热视线。”
炽热光束轰然射出。
黑雷恩双翼喷流骤然爆发，将它的身躯向侧方推进。
奇美拉再次冲来。
他抬起战斗仪，声音变得更加沉稳。
“黑雷恩，听我的。”
黑雷恩喉咙里发出咆哮。
他的眼底掠过一股狠色。
黑雷恩的咆哮出现了短暂停顿。
林渊抓住这一瞬间下达命令。
“升空，准备火球压制。”
黑雷恩振翼而起，喉咙深处亮起火光。
奇美拉立刻进入防御姿态。
厚重甲壳闭合，蛇首抬起，准备喷出毒雾拦截。
秦锋眼神微眯。
他判断林渊准备从高空发射火球，逼迫奇美拉防守，再寻找甲壳缝隙。
可林渊真正等待的并不是火球。
“急停，俯冲！”
黑雷恩在半空骤然停住。
随后，它以几乎垂直的角度向下坠落。
狂暴气流先一步砸向地面，将奇美拉周围的毒雾强行压散。奇美拉抬头时，狮首双眼中的热视线还未完全凝聚，黑雷恩已经冲到它的头顶。
咚！
黑雷恩的头槌重重撞在奇美拉狮首侧面，将正在蓄力的热视线硬生生撞偏。
紧接着，鸟喙形尖嘴狠狠啄向肩部裂纹。
伴随一声刺耳脆响，奇美拉肩部的甲壳裂缝再次扩大。
奇美拉发出怒吼，尾部蛇首从侧面咬来。
黑雷恩一爪按住蛇首，将它重重砸向地面。
场外顿时一片哗然。
“压住了？”
“林渊不是精神力很差吗？他怎么能控制这样的巨兽？”
秦锋忽然笑了。
“不错。”
话音落下，他抬起手。
腕部链接器的光芒变得更加明亮。
“不过测试还没有结束。”
奇美拉发出低沉咆哮。
厚重甲壳上浮现出土黄色光辉，四肢同时踏地，强行顶开了黑雷恩的压制。狮首双眼中的热视线凝聚到极致，尾部蛇首的毒牙也泛起幽紫色光泽。
它准备正面逼退黑雷恩。
黑雷恩的猩红眼瞳死死盯着奇美拉。
双兽之间的气氛再次紧张到极点。
就在这一刻，林渊下达了指令。
“低空突进，目标胸甲裂缝。”
黑雷恩没有释放火球。
它借助双翼喷流贴地冲出，避开奇美拉热视线的正面，贴着高温光束的边缘穿过灼热区域，瞬间冲到奇美拉近前。
“全力爪击！”
双爪同时落下。
先前被头槌和啄刺扩大的甲壳裂纹，在这一击下彻底崩开。
奇美拉庞大的身躯被冲击力压得后退，尾部蛇首刚要反咬，黑雷恩已经用膝撞顶开蛇尾。
秦锋抬手。
“停。”
几乎在同一时间，林渊也厉声开口。
“黑雷恩，停下！”
黑雷恩停止了高速移动，停在奇美拉面前。
黑雷恩低吼一声。
场地安静下来。
秦锋收回奇美拉。
土黄色光芒闪过，奇美拉的庞大身躯逐渐消失，只留下场地上破碎的甲壳和被灼烧的痕迹。
秦锋看向林渊。
“如果是真正的生死战，你赢不了我，大概，你的巨兽很强，但我能感觉出来，他虽然很听你的话，但似乎你们之间的关系并不是很好，而且你还缺少一定的战斗经验。”
林渊没有反驳。
秦锋继续说道：“但作为一个刚接触巨兽几天的学生，你已经做得足够让我意外。”
他走到林渊面前，目光严肃。
“你对战局的判断、对巨兽能力的开发、临场指挥，都合格了。”
林渊缓缓吐出一口气。
一直绷紧的神经终于松开。
直到这时，他才发现自己的手心已经被汗水浸透。
秦锋伸手拍了拍他的肩。
“我会向学院提交特别评估报告。之前你私自出城的事，暂时既往不咎。”
秦锋停顿片刻。
“之后，我会给你安排更高规格的训练资源。”
林渊抬眼看他。
秦锋压低声音说道：“但林渊，你必须记住。你的巨兽很危险，你自己也很危险。今天你能压住它，不代表以后每一次都能压住。”
林渊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战斗仪。
“我知道。”
秦锋盯着他。
“希望你是真的知道。”
林渊站在训练场中央。
黑雷恩庞大的身影立在他身后，双翼收拢。
林渊握紧战斗仪。
远处的城墙在夕阳中投下漫长阴影，巡逻灯逐一点亮，照向荒野之外。
黑雷恩化光芒，重新回到战斗仪中。
林渊收回目光，转身朝训练场外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