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醉般的混沌感还没散去,苏白是被一阵刺骨的寒意冻醒的。
厚重的窗帘缝隙里漏进几缕清冷的晨光,在实木地板上切出笔直惨白的光带。
床头左侧,洛希娅纯白的长发披散在肩头,睡袍带子系得一丝不苟,手里那柄纯金神杖却正无声地往外喷吐着白汽,将天花板上的石膏浮雕燎出了一团焦黑的灰痕;
右侧的克洛蒂亚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暗红丝绒晨袍半敞,那双深邃猩红的重瞳自上而下俯视着他,眼神冷冽得像是在打量一件即将碎裂的精美瓷器。
整间主卧静得发慌,只有神杖尖端圣火微弱的毕剥声。
“醒了?”
洛希娅微微垂眸,嗓音轻柔得像是在神坛前诵读悼词,只是指节用力得几乎泛白:
“小白,解释一下吧。嘴唇上那抹擦不掉的草莓味唇蜜,还有右手腕上这根连圣水都洗不掉的深渊红绳……昨晚小希睡着之后,这间屋子里,到底进来了什么脏东西?”
克洛蒂亚在旁边发出一声极轻的冷笑。她抬起修长苍白的手指,冰凉的指尖轻轻顺着苏白的脖颈滑下,停留在剧烈搏动的颈动脉上:
“本皇昨晚才在排班协议上盖了神印,后半夜就有人迫不及待地来偷家。看来教廷引以为傲的九重神圣结界,漏风漏得跟破渔网一样啊。”
两尊神明的目光在苏白的被褥上方轰然相撞,沉重的威压逼得床垫弹簧发出酸涩的嘎吱声。
苏白靠在床头,后背被冷汗浸得一片湿冷。
他喉咙干涩得发苦。
在两尊活了千百年的至高神明面前,慌乱辩解只会被看出破绽,而承认这是菲莉丝昨晚偷亲留下的痕迹,整座庄园立刻就会化为神魔战场的灰烬。
他太清楚怎么去骗她们了。
只要搬出当年的火刑台,搬出那场他为了打通第三周目而精心策划的凄美死遁,这两个能把整座大陆掀翻的女人,瞬间就会丢盔弃甲。
可是,当他真正迎上洛希娅那双强忍着泪水的金眸,看着克洛蒂亚按在他心口、却在止不住微微发抖的苍白手掌时,苏白的心脏像是被生锈的铁丝狠狠绞了一把,泛起一阵真实的刺痛与自我厌弃。
她们是在没有他的冰冷世界里,绝望地守了整整七百年的人。
而他现在,却还要用当年她们最不敢触碰的碎骨之痛,来充当今天苟且偷生的挡箭牌。
苏白闭了闭眼,再次睁开时,眼底原本的冷静与算计被一层真实的疲惫与痛楚所取代。
他没有抽回手,反而猛地攥紧了右手手腕上的那截红绳,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呃……!”
一声极度压抑的闷哼从喉咙深处溢出。
苏白整个人猝然蜷缩起来,额角青筋微暴,大颗大颗的冷汗顺着苍白的下颌线滑落,打湿了领口的布料。
洛希娅手里的神杖猛然一顿。
“小白?!”
克洛蒂亚指尖的杀气也在刹那间散得干干净净。女皇眉头死死拧紧,下意识上前了半步,语气却还强撑着那一丝不肯示弱的冷硬:
“……你少在这里给本皇装蒜。”
“不是……装的……”
苏白艰难地仰起头,呼吸粗重断续。那双被汗水打湿的清澈眼眸里没有半分闪躲,只有被旧疾生生撕裂般的无力与苦涩:
“第三周目……神圣火刑台……”
他用力按着那根不断散发着灼热黑芒的红绳,指甲深深陷进皮肉里,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生锈的铁板:
“当年为了把菲莉丝从深渊王座上拽下来……我在火刑台上替她扛了七天七夜的炼狱焚魂咒。那些恶魔大君死前……把残余的怨念锁死在我的命魂深处,化成了这道万魂锁。”
苏白眼眶微红,苦涩地惨笑了一声,借着体内神力的剧烈碰撞,硬是逼得嘴角溢出一缕刺目的殷红:
“我以为世界线合并之后……当年的那些烂摊子早就烧干净了。没想到昨晚深渊魔气一有动静,这东西直接顺着经脉反噬……嘴角的红痕,就是残魂夺舍被烧出来的焦印。”
“小希,蒂亚……对不起,我又给你们添麻烦了。”
话音落下,主卧内原本针锋相对的冰冷杀气,在这一秒彻底崩解。
火刑台、代受焚魂之刑、经脉被黑火灼烧。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沾了盐水的皮鞭,结结实实抽在两女心口最软、最不敢愈合的疤痕上。
洛希娅手中的纯金神杖当啷一声跌落在厚绒地毯上。
圣女眼里的猜忌与怒火碎得连渣都不剩,她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扑通一声跪倒在床沿,颤抖着伸出双手,无比小心、无比自责地捧起苏白发烫的右手腕:
“小白……别说了!对不起,是小希不好……是小希太蠢了,小希不该怀疑你的……”
磅礴温热的神圣治愈微光几乎不计代价地从洛希娅掌心涌出,一层又一层死死包裹住那截泛着黑气的红绳,眼泪大颗大颗滚落在他腕骨的肌肤上。
她其实听得出苏白语气里那一丝极其微弱的停顿。
可那又如何呢?
只要眼前这具身体里跳动的心脏还是温热的,只要他没有再次化作光沫消散在天地间,哪怕这是一场浸满了鸩毒的谎言,她也甘愿像个疯子一样死死抱住不放。
克洛蒂亚也翻身上床,从身后将苏白半搂在怀里。她冰凉修长的手掌紧紧按在苏白的心窝处,咬着牙将最纯粹的真祖本源精血顺着经脉渡进去,替他强行化解翻涌的魔气:
“深渊的杂碎……好大的狗胆!”
女皇死死咬着泛白的下唇,猩红的重瞳里戾气滔天,冷得令人骨髓发颤。她猛地抬头看向身侧的圣女:
“修女,用圣火把外层脉络封死。”
“用不着你教。”洛希娅金眸中十字圣轮急剧转动,眼泪未干,杀意却已凝成实质,“等把那个深渊恶魔揪出来……本圣女会亲手将她送上审判席,挫骨扬灰。”
感受着体内两股浩瀚庞大的本源神力奔流,以及左右两侧紧贴上来的微颤娇躯,苏白慢慢闭上眼,无声地在心底叹了口气。
这一劫算是过去了。
可他心里没有半点死里逃生的快感,只剩下一片沉甸甸的窒息与酸楚。
……
上午八点整。
在圣光与真祖精血的连番调养下,苏白体内的滞涩感彻底被冲刷干净,整个人精神饱满得甚至有些发烫。
宽大的穿衣镜前,他换上了艾瑟兰魔导学院特制的新生黑色金纹制服。
挺括的黑缎布料勾勒出少年修长挺拔的身架,暗金色的魔导纹路在领口处低调流转,衬得他清秀的面容多了几分干净利落的英气。
洛希娅站在他身前,微微踮起脚尖,动作极其轻柔地替他抚平领口的褶皱,顺手将一枚散发着温润微光的神学部特聘教授勋章,仔细别在他的制服内襟:
“在学院里要是遇到什么刁难,直接亮这枚勋章,或者报我的名字。”
克洛蒂亚踩着黑色细高跟靠在门框边,身上换了一套剪裁极度修身的暗红西装套裙,极薄黑丝包裹的长腿笔直修长。她将一件用幽冥蚕丝织就、暗绣永夜真祖家徽的防风斗篷披在苏白肩头:
“教务处那边本皇已经让人打点过了,谁敢在学籍和排课上找不痛快,本皇就让他全族在艾瑟兰消失。”
苏白穿戴整齐,看着镜子里被两位至高存在全副武装的自己,忍不住摇了摇头:
“只是去报个到而已,两位冕下用不着搞得像去抄家吧?”
十分钟后,当苏白走出云隐庄园大门,看着眼前的景象,整个人彻底陷入了沉默。
庄园外的青石车道上,横着两列气势夸张到极点的神级仪仗。
左侧是六匹额生螺旋金角、蹄下踏着神圣金焰的八阶纯白独角兽拉着的白金圣辇,十二名身披重甲的圣殿骑士肃立两侧;
右侧则是八匹生着巨大黑蝠之翼、周身环绕幽冥冷火的九阶龙血暗魇马,数十位身着考究燕尾服的血族执事整齐划一地单膝点地。
纯白的神圣金芒与森寒的暗红血雾在庄园上空剧烈交融,把整条林荫道照得如同神迹降临。
“上车吧,苏白同学。”两女几乎异口同声,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
苏白扯了扯嘴角。
他原本打算在学院当个低调路人的念头,在踏出大门的这一秒,彻底被碾成了粉末。
这两支神级车队哪里是什么排场?
这分明是两座全天下最华丽、最沉重的镀金棺材,在向整座大陆宣告他的归属。
在两女充满占有欲的注视下,他只能深吸一口气,坐进了中间那辆梅林院长特批的低调敞篷魔导车里。
独角兽踏空而起,蝠翼龙马遮天蔽日。
两支神级车队如众星拱月般将正中的敞篷专车护在核心,浩浩荡荡碾上艾瑟兰的中央主干道。
沿途整条长街的喧闹声在车队经过的瞬间诡异地平息下去。
烘焙坊的掌柜僵在橱窗前忘了装面包,巡逻的城防骑士握着剑柄的手僵死在半空,整条大街上的行人与低阶法师全都不由自主地退到街沿两侧,低头肃立。
教廷与血族联手给一个年轻人护驾开道。
这阵势,就算是神圣帝国的皇储亲临,也绝无这般威仪。
……
十五分钟后,艾瑟兰魔导学院正门广场。
巨大的白石广场上密密麻麻挤了数千名新生与贵族子弟,各色华丽的魔导飞艇与家族马车将外围堵得水泄不通,喧嚣声冲天而起。
学生会副会长薇薇安顶着眼眶下的淡淡青黑,正拿着扩音魔导器在人群前声嘶力竭地维持秩序:
“各位新生按学系排好队!把飞行坐骑停到后山停机坪……”
她的话音猛然卡在了嗓子里。
头顶的天空骤然一暗,紧接着被一金一红两道滔天的庞大威压生生撕成了两半!
伴随着独角兽踏破虚空的轰鸣与暗魇兽沉闷的振翅声,三列奢华到刺眼的车队从云层中呼啸而落,稳稳砸在学院大门的迎宾红毯正中央!
车门开启。
身披暗红斗篷、穿着黑金制服的黑发少年神情自若地走下车门,脚步落在红毯上,没有带起半点声响。
而在他身后半步的距离,教廷圣女洛希娅与血族女皇克洛蒂亚如影随形,一左一右静静立在少年身侧。
整个巨大的广场上,数千名心高气傲的帝国天骄与贵族子弟,喉咙里像是被塞了烧红的铁块,连呼吸声都在刹那间彻底僵死在胸腔里。
原本嘈杂喧闹的广场静得落针可闻,只剩下独角兽蹄下金焰燃烧的微弱毕剥声。
薇薇安手里的扩音法杖啪嗒一声砸在脚面上,疼得她眼角直抽,脑子里却只剩下一片空白。
而在人群最外围的阴影处。
身披黑金重铠的异端裁判所第一执行官奥古斯都,死死盯着红毯中央那个连魔力回路都微弱不堪的凡人少年。
他按在重剑剑柄上的右手青筋暴起,眼底翻涌起难以遏制的惊骇与阴冷:
“圣女冕下的无垢神格……竟然被一个凡人的浑浊气息污染了。”
奥古斯都深深吸了一口气,森冷的目光像毒蛇一样咬在苏白的背影上,对身后的两名重装密探寒声低语:
“去查,把他从出生到现在的每一滴血脉翻个底朝天。”
“教廷不需要有弱点的神明。只要测出他身上藏着半丝深渊余烬……本座会亲自在审判台为他施以圣骨剥离之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