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透过宫殿会客室彩绘玻璃,被分割成斑驳细碎的色块,轻轻落在光洁的大理石桌面上。
卡森·鲍赛昂斜倚在雕花扶手椅里,指尖握着一把小巧的银质餐刀,不紧不慢地切下盘中一小块奶油蛋糕。蜜糖与香草的甜香缓缓漫开,他姿态散漫,神情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慵懒,看上去全然一副耽于享乐的模样。
他没有立刻将蛋糕送入口中,刀锋轻轻搁在白瓷盘边,侧过头看向身侧端坐的女子。
莉莉丝·莱维恩端正坐在邻座的椅子上,脊背挺直,一身剪裁利落的深紫色长裙没有多余花哨的装饰,乌黑的长发整齐挽起,垂落几缕发丝贴在颈侧。她神色平静,眸光冷淡,正垂眸翻阅着一份刚送来的贵族邸报,对周遭甜腻的香气仿佛浑然不觉。
当然,这或许也是因为她对自己的这位皇太子未婚夫的种种装作轻松的行为已经免疫了。
“说起来,有件有趣的事。”
卡森咬下一小块蛋糕,舌尖漫不经心地品着甜味,语气随意得仿佛只是闲谈一桩无关紧要的琐事。
莉莉丝的眼睛没有离开报纸,不过卡森知道莉莉丝在听。
“维克托尔伯爵那边,多出来了一位养女。名字叫做芙洛娜。”
莉莉丝闻言,才缓缓抬起眼,清冷的目光落在皇太子身上,没有太多波澜。
“维克托尔?那个不久前风头正盛的家族。”她的语调平稳,听不出喜恶,“凭空领养一名孤女,倒是新鲜。”
“可不是嘛。”卡森轻笑一声,放下手中的银刀,十指交叉抵在唇边,眼底那层轻浮的笑意之下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算计,“偏偏就在格拉格斯那场近乎灭门的惨案发生之后。时间点,未免也太过凑巧了一点。”
随后卡森朝着莉莉丝淡淡一笑。“旧的家族没落了,新的家族正走上前,真有趣不是吗?”
“现在格拉格斯气数已尽,尽管站在王室的立场来说这样不太好,但我还是先恭喜莱维恩家族了。”
莉莉丝微微蹙了下眉,她自然地无视了卡森语气中带着的嘲讽,指尖轻轻叩了叩那份摊开的邸报。
“送来的报纸上说,那位芙洛娜也有着惊人的美貌。那些闲的没事干的贵族可以说是趋之若鹜,只想进维克托尔的院子一睹芳容。”
“如果不够美丽,想来维克托尔伯爵也不会收养她。”
“你想去看?”
“拜托,我可是有未婚妻的人了。”
“我看你跟各位贵族小姐交谈的时候倒是游刃有余。”
“吃醋了?”卡森眨眨眼睛,狡黠地观察着莉莉丝脸上的表情。
“你真无聊。但是你就不对那位孤女的身份好奇吗?”
“好奇又能怎样,不好奇又能怎样,维克托尔伯爵想必早就已经处理好了芙洛娜的身份问题。不管她是不是弗洛伦斯,维克托尔的伯爵都无疑勾起了我的兴趣,”卡森慢悠悠地说道,身子向后靠回椅背,目光望向彩绘窗外遥远的天际,“我相当好奇,这位可怜的‘孤女’到底会做什么——”
“不妨拭目以待。”说罢,卡森又将一小块蛋糕送入口中,甜味在舌尖传开,带给身心一阵满足。
忽然,他像是想到什么,浮夸地“哦~”了一声之后,将盛着蛋糕的盘子用手举到莉莉丝面前。
“我差点忘了,我亲爱的未婚妻,你要吃蛋糕吗?”
“你碰过的东西,我吃了会吐的。”
“好遗憾哦~”
莉莉丝懒得再跟他废话,在心里送给他一个白眼以后扔下了邸报就要告辞离开。
就在她要拉开门的那一刻,身后的卡森带着笑意的声音再次传来。
“我很期待我们的婚礼,莱维恩小姐。”
明显的祝福,却带着一丝冷意。
莉莉丝侧过身子,她的脸上依然面无表情。“我不期待我们的婚礼,但是我会努力活到那个时候的。”
留下这句话,莉莉丝拉开门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莉莉丝最后留下的话带着刺骨的冷意,然而卡森的脸上却露出了十分真挚的笑容。
关于芙洛娜的闲谈,仅仅只是漫长棋局里微不足道的一步。
岁月一晃,便是十年之后。
.......
弗洛伦斯又做了那个梦。那一天的天气很好,非常适合踏青。
他被什么吸引了?似乎是那片蓝到不真实的湖泊。他只在书本上的插图里面看见过蓝色的湖泊,却没想到实际见到以后要比想象中的更加美丽。
“想去看湖泊吗?那就去吧,妈妈在这里给大家摆好吃的。”
得到母亲的允许以后,他再也压抑不住心中的激动,奔向那片湖泊。
然后——
他听到了有什么人坠入湖中发出的巨大“噗通”的声音。
一秒钟不到的时间他就意识到,这个人是自己。也意识到没有人会来救自己。
因为这就是他的父亲想要的。
他在蓝色的湖水中挣扎着,却好像怎么也游不到湖面以上——
“小姐.......小姐......”
“嗯?”
意识还沉在厚重的睡意里,混沌了片刻才缓缓抽离梦境。
对了,他已经不再是弗洛伦斯,而是维克托尔家的养女“芙洛娜”了,当然应该被称为“小姐”。
车厢微微颠簸,木板车轮碾过郊外起伏的土路,传来一阵轻微、沉闷的晃动。温暖的日光越过马车木窗的缝隙斜斜淌进来,一道道细长明亮的金色光束穿透浮荡在空中的细小尘粒,落在铺着柔软丝绒的座位上,落在少女垂落的金发上,也洒在少女一身繁复华美的洋裙之上。
层层叠叠的米白色裙裾缀着细碎珍珠与浅金刺绣,束紧的腰线勒得他有些不适,每一次呼吸都能清晰感受到这身华丽衣物带来的束缚。头上还戴着一顶宽檐的女式礼帽,柔软的绢纱顺着帽檐垂落一小截,轻轻搭在他蓬松的金发旁侧,是贵族小姐出行时标准的装束。这些精致漂亮的东西没有一件属于自己,它们全部属于“芙洛娜”,属于那位被领养的维克托尔家的“养女”。
十年前的踏青活动中,名为“弗洛伦斯”的少年意外溺亡,半个月后,名为“芙洛娜”的少女来到了维克托尔。
只要是个有脑子的人都会觉得其中的蹊跷,可惜维克托尔伯爵早已做好了万全的准备,无论怎么查,“芙洛娜”的过往都非常干净,找不出一丝有可能与弗洛伦斯有关的信息。
至于当事人弗洛伦斯,在那次溺亡又“重生”的经历以后,似乎已经接受了自己的命运。
十年匆匆过去,“芙洛娜”越发出众美丽,想要向她求婚的一众贵族踏破了维克托尔家的大门。
但是见过“芙洛娜”的人都会不约而同地同意一件事——那就是她的高傲。
“芙洛娜”好像很享受众星捧月的感觉,但她对上门来求婚的人有着近乎严苛的要求。
流言在贵族沙龙之间飞快地流传开来:想要得到与这位小姐面谈的资格,求婚者首先需要至少达到中级魔法师的水准。
其次,家族必须拥有足够规模的领地,最好坐拥魔力矿脉或是魔法工坊。
除此之外,求婚者还必须有雄厚的财力,毕竟这位“芙洛娜”小姐痴迷宝石和美丽的洋裙,如果连这点都无法满足,连维克托尔的门都别想进。
贵族们纷纷叹息,不知究竟何等完美的男子,才能够入这位维克托尔养女的眼。
而维克托尔伯爵素来以“宠爱养女” 出名,这十年里不知道给这位“养女”送了多少珍奇美丽的宝石。对于她挑选未婚夫的要求自然是没有半分异议。
但是只有弗洛伦斯自己知道,扮演“芙洛娜”的自己只是表面上对这些漂亮的宝石爱不释手,而真实的弗洛伦斯实际上转头就丢进首饰匣的最深处,绝大多数宝石自送入匣子的那一刻起便再无重见天日之时。
这种挑不出未婚夫的日子一直持续到一年前。
一年前的一场贵族宴会上,美丽的“芙洛娜”向边境子爵——即格拉格斯家的家主布莱克求爱了。
消息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陨石,一夜之间震动了整个贵族圈层。
所有人都以为,眼光高到近乎苛刻的芙洛娜,最终定会择一位权势鼎盛、魔力强大的侯爵或是伯爵为夫。无数家世显赫的青年贵族排着长队等候她垂青,谁也不曾料到,这位被维克托尔伯爵捧在手心的小姐,竟会主动倾心于一个大厦将倾的家族继承人。
格拉格斯曾经贵为七贵族之一,可那场近乎灭门的惨案过后,家族元气大伤,领地大半凋敝,如今仅仅只剩下一个摇摇欲坠的子爵头衔空撑门面。在大多数贵族眼中,布莱克不过是一个守着残破家业、困守边境的落魄贵族。
宴会结束不过三日,各式各样的流言便传遍了沙龙、舞会与庄园的客厅。
有人说芙洛娜是被一时的怜悯与冲动冲昏了头脑;有人私下揣测,格拉格斯尚有一笔不为人知的宝藏或是古老的魔法秘典,是芙洛娜贪图格拉格斯遗留的宝物才主动示好。还有更难听的闲话在暗处流传:布莱克在宴会上轻薄了“芙洛娜”,为了名誉“芙洛娜”不得不与这个登徒子订婚。
这其中最难受的人群莫过于那些追求者,他们耗费数年,想尽办法满足芙洛娜那一条条严苛的条件,捧着一箱箱宝石与珍宝登门拜访,到头来,这位高傲的小姐没有选择他们之中任何一人,反倒主动走向了一位落魄的子爵。
布莱克·格拉格斯,不管怎么看都只是个落魄贵族,尽管他是当今骑士团的团长,但在其他方面跟维克托尔家族可以说门不当户不对。
一时间,惋惜、不解、嘲讽、猜忌交织在一起。
可任流言如何喧嚣,维克托尔伯爵对外始终保持着一副宽容慈父的姿态,对外宣称尊重养女自己的心意。
所以,谁也猜不透维克托尔伯爵做这些事的意图到底是什么。
那么,身为当事人的“芙洛娜”呢?
其实他也不知道。他想不通父亲让他去选择布莱克·格拉格斯的原因,更想不通那个看起来呆头呆脑的红发骑士竟然还能同意。
不过现在想想,那个骑士看自己的眼神除了错愕和一闪而过的恐惧以外,就没有别的了。想必是被父亲给胁迫了吧。
此刻,“芙洛娜”的专属侍女艾蕾正坐在对面,她的脸上带着挑不出错的笑容。
“小姐,就快到驿站了。”
弗洛伦斯没有回答,他还不习惯被别人称呼为“小姐”。他无视了那个侍女,拉起了窗帘的一角,从那个小小的窗口看清了他目前的所在地——格拉格斯的统治区郊外的一片丛林。
“小姐,待会我们到驿站先休息一下,明天就可以到格拉格斯府上了。”
“嗯。”
弗洛伦斯百无聊赖地看着窗外的景象,格拉格斯是北方边境的贵族,统治区自然也位于边境,这里的树木郁郁葱葱一片青绿,但他却觉得没有任何意思。
下车之后,弗洛伦斯将再次扮演“芙洛娜”。而他懒得去想,那位子爵知道他真实身份后会是什么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