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驿站休息片刻,再行驶半日路程以后,就到了格拉格斯家族的府邸。
车轮缓缓停下,木质车厢轻轻一晃。
侍女艾蕾先一步掀开厚重的天鹅绒车帘,伸出手臂小心翼翼地搀扶住“芙洛娜”的手肘。
弗洛伦斯扶着她的手,微微躬身走下马车。
一阵带着松针与湿冷泥土气息的风迎面吹来。
格拉格斯府邸坐落在边境,位于密林的边缘。
不同于维克托尔庄园的精致华丽,整座宅邸由深灰色的石块垒砌而成,墙体久经边境风霜,不少石面已经被岁月浸出深浅不一的暗痕。
尖顶不算高耸,没有其他大贵族府邸常见的镀金浮雕与繁复花纹,唯有正门两侧两座风化已久的骑士石雕静静伫立,石甲上的纹路大半已经被风雨磨平,沉默地守着这座早已不复往日荣光的宅院。
宽阔的石板庭院生着少许杂草,几棵高大的云杉沿着围墙静静挺立,枝叶浓密,投下大片沉沉的阴影。主楼的玻璃窗蒙着一层薄尘,远远望去,安静得近乎肃穆。
弗洛伦斯头上的宽檐礼帽随着低头的动作微微倾斜,绢纱垂落,遮住了他半边眼眸。
这次来到格拉格斯府邸,是为了举办“芙洛娜”和布莱克两人的订婚仪式,尽管并不一定非要在男方家举办订婚仪式,但是弗洛伦斯一刻都不想待在那个鬼地方。
虽然对外宣称是任性的“芙洛娜”小姐一定要去边境看看景色就是了。
站在宅邸大门前的是一位身着管家服的老者,读过资料的弗洛伦斯一眼就认出他是服侍格拉格斯多年的阿尔丁。
“欢迎您,维克托尔小姐。行李就交给那边的玛丽总管就可以了,您跟我来,我会带您参观这间宅邸。”
弗洛伦斯朝艾蕾点点头,得到示意的艾蕾便与那位玛丽总管进行行李交接,而弗洛伦斯则是跟随着这位阿尔丁管家进入格拉格斯家的宅邸。
“话说回来,格拉格斯子爵不在吗?”
“格拉格斯子爵目前正率领骑士团在边境抵御魔物,相信再过两天就可以回来了。”
“知道了。”
格拉格斯子爵无疑是个很奇怪的人。
虽然在那场宴会上,自己是按照那个该死父亲的指令去接近的他,但是他一看到自己就跟看到活阎王一样避之不及,对自己找的一些话题也都是以“哈哈”“呵呵”“啊?”之类的话来敷衍。
要么他是个二愣子,要么他已经明白维克托尔家的意图。
在弗洛伦斯来之前,维克托尔家族肯定已经给格拉格斯家族发送了信件,告诉他们“芙洛娜”大概来的时间,要是一般的贵族公子哥,早就迫不及待地在自己的庄园里等着了,这位子爵倒好,在这个节骨眼上跑出去抵御魔物了。
尽管他的理由无懈可击,但是弗洛伦斯还是从中感受到了一丝逃避的气息。
那位子爵大人在逃避着自己,但是自己应该和他毫无交集才对。
为什么想避开自己呢?
“难不成是因为怕被那群愤怒的贵族子弟追着砍?”
自从“芙洛娜”倾心布莱克的消息传出去之后,之前想娶“她”的贵族们一边捶胸顿足一边将愤怒的矛头指向了格拉格斯子爵。
然而,且不说格拉格斯家族的统治区在边境,是个魔物肆虐的鬼地方。格拉格斯宅邸更是位于密林边缘,密林之中的妙妙生物更是多到无法想象,如果没有格拉格斯家族的人施展的特殊魔法,外面的人根本别想安然无恙地穿过密林。
弗洛伦斯也正是因为在那次贵族宴会结束之后收到了布莱克的侍女送来的魔法阵图纸,并将它用在自己的马车上才能和艾蕾穿过密林。
而这张图纸在使用一次过后就失效了,估计魔法阵也是一次性的。
真不知道他们家族的人到底是怎么施展这个魔法的,虽然隐蔽性很好,但是好麻烦啊。
“算了,他可是骑士团团长,还会怕‘情敌’?大概是因为我的家族让他感到恐惧吧。”
如此下了定论以后,弗洛伦斯就暂时不去想这件事了。
虽然要嫁给男人让他感到烦躁,但是父亲不会让他无缘无故做这种事。
他只需要静静等待父亲目的露出水面的一天,在那之前,他会尽全力在这间府邸保全自己。
就算要让那位子爵患上什么奇怪的“疑难杂症”,弗洛伦斯也无所谓,他早就不在乎别人的命运如何了。
毕竟他最想保护的“别人”,已经死了。
与此同时,圣拉丁王国北方边境处
凛冽的寒风卷着细碎的风沙,狠狠刮过荒芜的边境战场。
硝烟尚未散尽,地面还残留着魔物黑色的灼烧痕迹,空气里混杂着铁锈与尘土的凛冽气息。
旷野之中,一道挺拔的身影静静立在残风里。
少年身披一套哑光黑银拼接的骑士重铠,铠甲线条利落冷硬,肩甲、胸甲带着刚刚鏖战过后的轻微划痕与磨痕,边角沾染着浅淡的灰渍,透着久经沙场的凛冽锐气。
那头张扬热烈的红发,是荒芜死寂的边境之上唯一浓烈的色彩,红发尽数高高束成利落的马尾,在狂风中微微晃动。唯独两缕极长的鬓发未束,柔顺垂落脸颊两侧,长度堪堪掠过下颌,柔和了整张脸凌厉的锋芒。
少年身形高挑挺拔,肩背笔直,站姿沉稳端正,常年握剑的手臂藏在厚重铠甲下,看着极具力量感。他剔透剔透的翠绿色眼眸,像极了边境无人问津的深林碧潭。
可偏偏下颌线条干净偏柔,眉眼生得精致剔透,哪怕自带一身杀伐气,也难掩骨相里自带的细腻秀丽。
这便是外界传闻中,清冷刚毅、战功赫赫的骑士团团长——布莱克·格拉格斯。
魔物早就已经被清扫干净,但是布莱克却一直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地面对着自己家宅邸的方向。
他这幅样子已经好几天了,自从他收到维克托尔家族寄来的信件以后就立刻马不停蹄地来了边境。
据这里的士兵们所说,原本边境防固的负责人是副团长艾弗里德,那天晚上他打开门看到黑眼圈极重的布莱克被吓了一大跳。
而现在,看到团长大人又在吹风变忧郁美少年,正在搬运魔物尸体的士兵们没少调侃。
“团长大人又在吹冷风了哦,歇歇吧。”
“你们看团长,他在看自家的房子诶,他想家了吧?”
“想家还来边境?”
“我懂了我懂了,团长大人是怕回家看到那个让人害怕的维克托尔吧!”
“就是那位以美貌出名的....?”
“到底是有多美才能让她在贵族界引起一阵腥风血雨啊,好想见见啊!”
“比起这个,我更好奇的是我们团长到底哪点打动了她。”
“我们团长....踏实?勤奋?认真?总不可能是长得好看吧?”
听着属下无所顾忌的议论,布莱克高兴之余也感到无奈。
就在他考虑着要不要掉个头让他们闭嘴的时候,忽然有人拍了一下他的盔甲。
而布莱克也一下就明白来者是谁。
“干嘛啊?”
布莱克的副团长——艾弗里德正站在他身侧,艾弗里德身形魁梧挺拔,肩宽背厚,周身萦绕着久经战事的凛冽肃杀之气,眉眼锋利深邃,刻着风霜与杀伐的痕迹,单单站在那里,便自带一股震慑全军的压迫感。
可这般冷硬凌厉的铁血军人,此刻脸上却扬着格外爽朗的笑,眉眼舒展,褪去了战场上的狠厉,只剩坦荡的豪爽。
“听这群小子瞎念叨半天,还打算忧郁到什么时候?”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的情况——”
风掀起铠甲边角,少年微微垂眸,碧绿眼瞳轻敛。
心底漫开几分无奈。
他哪里是恰巧公务繁忙。
他分明是——刻意避婚。
那场宴会上突如其来的求婚,那位美得近乎妖异、高傲至极的维克托尔小姐,至今想起来都让他头皮发麻。
“要是再不回去,维克托尔那边起疑了怎么办?”艾弗里德收了笑意,语气沉稳了几分,却依旧温和,“阿尔丁管家刚刚传信,那位维克托尔小姐已经安稳入住宅邸,收拾妥当,就等你回去。”
“我见过那位芙洛娜,我可以告诉你,她虽然高傲,但绝对不蠢。”
“也就是说,不管我回还是不回去,都会被她发现自己的秘密喽?”
“别那么悲观,你往好处想,回去的话被维克托尔家算计前还能见到美女,不亏。”
大部分男人要是听说能有个美女做未婚妻,肯定是很高兴的甚至想庆祝一番的。
但是对于布莱克来说不是这样。
因为布莱克有个绝对不能说出口的秘密。
他,或者说她,是女人。
十年前的惨案中,名为西里娅的少女失去了哥哥和双亲,如果以女子之身行事一定会有诸多不便,所以为了亲手找出真相,在管家阿尔丁的帮助下,西里娅便冒用了哥哥的身份。
于是在那场惨案的记录中,死去的人是“西里娅·格拉格斯”,活下来的人是西里娅伪装成的“布莱克·格拉格斯”。
原本她打算就这样暗中调查真相,至于各种联姻的请求,能推就推,不能就冷处理。
只是没想到一场要求“所有贵族必须参加”的由王室主持的贵族宴会上,那位大名鼎鼎的“芙洛娜”竟然会当面向她求婚。
西里娅还能怎么办,当时那个场面除了答应简直别无他法。
“我去你的,你看我像女同吗?”
“没事的,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我相信你看到那个美人一定会抛弃忧郁。”
“......你是不是也喜欢她啊?”
“哈哈哈怎么会呢?”
哎.......
这一刻,西里娅多么希望自己真是个男人。虽然自己肯定也会陷于对维克托尔家族意图猜测的忧虑中,但至少不用担心新婚之夜该怎么办啊.......
在此,西里娅祷告上苍,拜托了,请那位芙洛娜在这次订婚仪式期间安分一点,不要做一些不适合他们现在做的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