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冷戏谑的声音自高空砸落,像刺骨寒风掠过整片纯白囚笼。
“走吧小老鼠,跟我去完成一场实验。”
洛曦心头骤然一紧,背脊瞬间绷直。
她缓缓抬眸,望向玻璃牢笼外那道居高临下的人影。
白衣纤尘不染,眉眼清俊却覆着一层彻骨薄凉,唇角噙着惯有的、玩弄猎物般的淡笑。
荣宴冰。
仅仅是再次见到这张脸,洛曦眼底的温度便瞬间褪得一干二净,取而代之的是沉淀到极致的冷戾与恨意。
就是这个人。
亲手碾碎她安稳的渔村生活,亲手将她钉上罪人的枷锁,亲手将她拖入这无边地狱。
囚笼对面的穆沐也看清了来人,方才还鲜活雀跃的小脸瞬间惨白一片。
金发少女瞳孔骤缩,像是本能看见了世间最可怖的梦魇,浑身一僵,下意识往后缩去,纤细的肩膀紧紧绷起,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眼底盛满了藏不住的惊恐。
可这份恐惧仅仅维持了一瞬。
当她看见荣宴冰的目光牢牢锁定洛曦、眼底漫着毫不掩饰的恶意时,那点怯懦骤然被一股莽撞又纯粹的怒意取代。
穆沐猛地抬头,小小的身子挡在玻璃最前方,一双碧蓝眼眸瞪得圆圆的,明明声音还带着一丝发抖,却硬是挺起胸膛,一字一句坚定地喝道:
“你这个坏人!我不许你带走洛曦!”
稚嫩的嗓音撞在死寂的囚笼里,微弱,却无比执拗。
边说着,双眸中逐渐亮起了一抹金色辉芒。
荣宴冰闻言,淡淡侧首,居高临下地瞥了玻璃后的少女一眼。
那眼神淡漠至极,没有愤怒,没有波澜,只有彻骨的嘲讽与漠然,仿佛穆沐拼尽全力的维护,只是蝼蚁徒劳的嘶鸣。
“一个连自己命运都握不住、尚且自身难保的弱者,说出这种护人的话,不觉得无比可笑吗?”
话音轻佻,却带着刻入骨髓的强者至上。
在他眼里,弱者的情义、弱者的执拗、弱者的守护,全都是不值一提的笑话。
咔哒——
清脆的解锁声响起。
封闭已久的纯白玻璃囚笼,缓缓向内敞开一道缝隙。
冰冷的海风顺着缝隙灌进来,裹挟着战舰深处独有的死寂与寒意,彻底压垮了囚笼内仅存的暖意。
荣宴冰抬步,缓缓走入牢笼。
一步,一步。
沉稳、优雅,却带着碾碎一切的压迫感。
他每靠近一分,洛曦胸腔里积压的恨意便滚烫一分,掌心死死攥紧,指甲几乎嵌进皮肉。
血海深仇近在眼前,仇人就在咫尺之间。
汹涌的攻击欲几乎冲破理智,她恨不得立刻催动体内所有灵能,撕碎眼前这张虚伪冷漠的脸。
“蠢货。”
脑海里,黎禾清冷的声音骤然响起,字字锐利,强行按住她躁动失控的心性。
“以你目前的实力,贸然出手,不是复仇,是送死。”
“现在的你,连他一根手指都挡不住。”
冰冷的告诫,瞬间浇灭了洛曦心底不顾一切的冲动。
她不由得响起了对方肆虐渔村时得可怖身影。
明白自己与对方实力的悬殊。
可明白,不代表甘心。
极致的无力与愤恨交织缠绕,狠狠啃噬着她的五脏六腑。
她只能眼睁睁看着仇人逼近,看着毁掉她一切的始作俑者,一步步走到自己面前。
洛曦抬眸,眼底冰封如寒渊,静静注视着靠近的荣宴冰,蓄满隐忍的锋芒。
“啧,还想反抗?”
荣宴冰垂眸,看着眼前故作镇定的少女,唇角勾起一抹漠然的讥笑。
下一瞬,他骤然抬手。
速度快得洛曦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
冰凉的五指精准扣住她纤细的脖颈,骤然发力。
窒息感瞬间席卷全身!
脚下骤然一空,整个人被狠狠掐着脖颈提离地面!
“唔——!”
猝不及防的禁锢让洛曦脸色瞬间惨白,呼吸骤然断绝,喉咙传来刺骨的挤压剧痛,大脑阵阵缺氧眩晕。
她下意识抬手死死扣住对方的手腕,纤细的指节用力泛白,拼命想要挣脱、想要缓解窒息的痛苦,可那只手臂纹丝不动,力道霸道而绝对,将她所有挣扎尽数锁死。
玻璃对面的穆沐彻底慌了。
方才所有的坚定瞬间崩碎,她疯狂拍打透明的玻璃,金发凌乱,眼眶通红,急得声音发颤,泪水在眼底打转:
“放开她!你快放开洛曦!坏人!你快放开她啊!”
可厚重的玻璃隔绝了一切,她的嘶吼、她的慌张、她的无助,尽数徒劳无功。
荣宴冰余光淡淡扫过濒临崩溃的穆沐,眼底没有半分波澜,只专注盯着掌心濒临窒息的洛曦,语气嘲弄而冷漠:
“这才对。”
“弱者,就该有弱者的姿态。”
“乖乖顺从,少做无谓的挣扎,能让你少受很多苦。”
话音落下,他手腕骤然一甩!
砰——!
巨大的力道狠狠砸落!
洛曦整个人被粗暴甩飞出去,后背重重撞上冰冷坚硬的玻璃墙壁!
沉闷的撞击声刺耳响起。
她身躯一震,一口腥甜险些涌出,整个人狼狈跌落在地,蜷缩着身躯,剧烈咳嗽,胸口不断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疼痛。
狼狈、孱弱、无力。
淋漓尽致,尽数展现在仇人眼前。
荣宴冰居高临下地俯瞰着地上狼狈喘息的少女,眼神平静得近乎残忍,没有丝毫怜悯。
“自己站起来,跟上我。”
“别逼我动手第二次。”
说完,他不再多看她一眼,转身径直走出囚笼,背影傲慢挺拔,自带掌控一切的绝对强势。
洛曦撑着冰冷的地面,缓缓抬起头。
视线死死钉在那道背影上,碧蓝的眼眸深处,翻涌着无人窥见的滔天恨意与屈辱。
好恨。
恨这近在咫尺却无能为力的距离。
恨自己孱弱可笑的实力。
恨自己只能任人拿捏、任人践踏、任人肆意玩弄。
方才那一瞬间的窒息感,是极致的死亡阴影。
她清清楚楚感知到——
对方想杀她,只需要一瞬。
毫无还手之力。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的灼痛与心底翻涌的戾气,缓缓撑着地面站起身。
转头看向玻璃后满脸担忧、泪眼婆娑的穆沐,洛曦眼底的冰冷稍稍褪去,勉强牵起一抹浅淡的安抚神色,轻轻摇了摇头,无声示意自己没事。
她不能让天真无辜的穆沐,再为自己担惊受怕。
整理好紊乱的呼吸,洛曦压下所有锋芒与恨意,沉默抬步,缓缓跟了出去。
走出囚笼,便是战舰漫长、肃穆、戒备森严的通道。
两侧卫兵林立,灵能枪械寒光森冷,每一寸空气都充斥着禁锢与压迫。
荣宴冰走在前方,步伐从容慵懒,仿佛这片罪恶遍布的钢铁牢笼,便是他的主场。
一路沉默前行,直到通道中段,他才淡淡开口,声音漫不经心,带着绝对的掌控感:
“你是不是一直很好奇,你们父女藏身边陲渔村,隐姓埋名,与世无争,为何最终还是会被我们找到?”
他侧首,余光漫不经心地扫过身后沉默的洛曦,语气带着自以为洞悉一切的笃定。
“你以为是意外?是追查?”
“天真。”
“洛家内部主动告密,出卖你们所有行踪、所有藏匿据点、所有残存痕迹。”
“你父亲的冤屈、你们一家的流亡、你如今的阶下囚处境——全都是你所谓的同族亲手造成。”
他缓缓开口,一字一句,刻意拆解、刻意揭露、刻意想要碾碎洛曦心底最后一丝执念与侥幸。
他太懂这类背负家族仇恨、年少隐忍的孩子。
最锋利的刀,从来不是敌人的屠戮,而是同族的背刺,是信仰崩塌、是执念粉碎、是人心溃烂。
他笃定这番真相,会再次击溃洛曦的心神,让她陷入迷茫、憎恨、自我否定,最终被绝望吞噬,乖乖沦为可以被利用的棋子。
以往每一次,都是如此。
弱小、执念深重、心性不稳的猎物,总会在真相的重击下溃不成军。
可这一次,荣宴冰预想中的崩溃、颤抖、失神、痛苦,尽数没有出现。
洛曦始终沉默跟在他身后。
眉眼平静,神色淡然,眼底不起丝毫波澜。
没有震惊,没有难以置信,没有痛彻心扉。
因为这些。
她早就知道了。
早在无相灵墟之中,早在黎禾的点拨、早在自己复盘所有蛛丝马迹的那一刻,她就已经彻底看透——
洛家宗派勾结圣教、同族背刺、构陷父亲、覆灭贵族一脉、追杀残余遗孤。
他此刻洋洋得意、自以为足以击溃她的重磅真相,在她眼里,不过是一场滑稽又可笑的自我表演。
他自以为掌控所有信息差,自以为拿捏她的心境、掌控她的命运。
却不知,她早已跳出他预设的所有剧本。
她不再是那个一无所知、任人揉捏、被几句话就能击碎心智的弱小少女。
脑海里,黎禾淡淡提醒:
“他在刺激你、瓦解你,同时,也是在试探、招揽你。”
洛曦心神微定,抬眸看向前方的荣宴冰,终于缓缓开口,声音清冷平稳,听不出喜怒:
“你这是……在说服我?”
荣宴冰脚步微顿,像是听到了什么无比可笑的话,转头嗤笑一声,眼底满是傲慢与漠然:
“说服你?”
“别太自以为是了弱者。”
“你不过是运气好恰好掌握了一件信仰神器,勉强够格成为这场实验的核心材料罢了。”
“若非上面有意招揽、看重你掌握的信仰神器[无相之水],你以为你还有机会站在这里跟我对话?”
“以你之前那点微不足道的反抗、那点可笑的复仇心思,你早就是一具冰冷的尸体了。”
他语气锋利,字字踩在强弱规则之上。
“我从未想过招揽一个满心记恨、时时刻刻想要杀我的敌人。”
“但我可以给你机会。”
“如果你愿意归顺,为组织效力——”
他目光沉沉落在洛曦身上,带着强者俯瞰蝼蚁的戏谑:
“我倒是很期待,未来的你,真的能成长到有资格杀我的那一天。”
深陷绝境、背负污名、被世界抛弃的洛曦,没有第二条路。
弱者,唯有变成强者,才能苟活。
这是他信奉的、从未出错的真理。
洛曦静静听着。
心底确实掠过一丝极淡的动摇。
加入此罪恶王座。
意味着她可以永远身处敌人腹地,近距离窥探他们所有秘密、所有布局、所有势力脉络。
意味着她可以借着圣教的资源飞速变强,借着敌人的平台,养出反噬敌人的獠牙。
等羽翼丰满之日,她便可亲手掀翻一切,手刃所有仇敌。
可仅仅一瞬,这份动摇便被她彻底掐灭。
不行。
绝不可以。
她背负的,不只是自己的性命与仇恨。
她背负的,是洛家正统贵族派满门冤屈,是父亲清白未雪的忠魂,是覆灭水之国残留的千年水系正统,是被污蔑、被践踏、被背叛的所有真相。
她可以隐忍,可以蛰伏,可以假意顺从,却绝对不能自堕黑暗、沦为仇人之众。
她洛曦,就算举世皆污、万人唾骂,也绝不会同流合污。
眼底那丝微不可察的动摇彻底褪去,只剩一片清冷沉静。
洛曦不再接他的招揽话术,直接转移话题,音色平静无波:
“你说的实验,是什么?”
荣宴冰见她油盐不进、神色始终沉稳无漏,眼底掠过一丝微讶,随即恢复傲慢淡漠,淡淡开口:
“一场一旦成功,足以颠覆现有灵能秩序、彻底改变这个世界的——终极实验。”
他正要继续细说实验内核、以及洛曦身为核心容器的价值。
轰隆——!
骤然之间!
整座钢铁战舰剧烈震颤!
所有话语,尽数被这突如其来的巨震,彻底打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