腐叶与湿土的气息钻入鼻腔，冷意顺着脊椎往上爬。
蒋庭叶睫毛颤了颤，费力地睁开眼。头顶是遮天蔽日的古老巨木，枝叶交错成穹顶，碎金般的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沾着草屑的脸颊上。
“这是哪儿？”
他撑着地面坐起身，话音出口的瞬间，整个人都僵住了。
那是一把清软偏冷的少女嗓音，细而亮，全然不是他常年说话偏低沉的声线。
蒋庭叶心脏猛地一沉，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
十指纤细修长，皮肤白得近乎冷玉，掌心没有半点常年握笔、敲键盘磨出的薄茧。宽大的灰布袍子松松垮垮罩在身上，肩线窄得离谱，胸前传来的异样触感更是让他大脑一片空白。
他踉跄着爬起来，跌跌撞撞冲到不远处的水洼边。
水面映出一张极为出挑的脸：银灰色长发顺着肩背垂落，发尾沾着细碎的草叶，一双冰蓝色的眼瞳里满是错愕。少女看着约莫十六七岁年纪，身形清瘦，五官精致得像冰雪雕成，唯独眉宇间那点慌神，是属于蒋庭叶自己的神情。
心口处微微发烫，他低头扯开衣领，看见那枚熟悉的银叶吊坠正贴在皮肤上——正是他从老家旧宅翻出的传家物件，也是失去意识前，最后握在手里的东西。
穿越，还变成了女人。
蒋庭叶靠着树干缓了好半天，才勉强压下翻涌的情绪。混乱的记忆碎片随之涌上来：这具身体的原主是个孤女，跟着游方学者学过几年基础魔法，本要前往王都投奔远亲，半途遇上魔物冲散了商队，慌不择路逃进黑森林，最终力竭晕倒在了林子里。
魔法？
蒋庭叶下意识抬起手，照着记忆里的法子凝神默念，指尖却半点动静都没有。他又试了两次，别说风刃水球，连点光屑都没冒出来，反倒因为憋气弄得头晕眼花。
合着原主的本事半点儿没继承，光接了这副身子和一堆零碎记忆。他苦笑一声，掐灭了靠魔法自保的念头。
可这份安稳没持续半分钟，林间忽然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伴着粗重的嗬嗬声。蒋庭叶猛地抬头，就看见三只青面尖耳的哥布林举着锈迹斑斑的短刀，从树后绕了出来，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他，嘴里淌着涎水。
蒋庭叶后背瞬间冒了层冷汗。他手无寸铁，连半分自保的本事都没有，硬碰硬只有死路一条。
跑！
念头刚冒出来，他转身就往密林深处钻。这具少女的身子轻，脚步也快，可到底体力孱弱，没跑多远就喘得胸口发疼，腿上像灌了铅。身后的怪叫和脚步声却越来越近，腥风几乎贴到了后颈。
脚下忽然被树根一绊，他整个人往前扑出去，重重摔在腐叶堆里，掌心被碎石擦得火辣辣疼。最前面的哥布林已经扑到近前，锈刀高高举起，寒光映得他瞳孔骤缩。
完了。
蒋庭叶下意识闭上眼，预想中的疼痛却没落下。
只听“锵”的一声清响，伴着利刃入肉的闷声。他睁眼抬头，看见一道月白色的身影立在身前，长发用玄色发带束在身后，一身利落的劲装，手里长剑还滴着血。脚边，最先扑过来的那只哥布林已经倒在地上，脖颈处一道平整的伤口。
“待着别动。”
少女的声音清冷淡漠，话音未落，她身形已经掠了出去。剑光在林间闪了两下，快得只剩残影，剩下两只哥布林连惨叫都没发全，就相继栽倒在地，彻底没了声息。
前后不过几息功夫，三只凶神恶煞的魔物就被解决得干干净净。
蒋庭叶还坐在地上没回过神，看着少女收剑回鞘的动作，利落又干脆。她转过身来，露出一张清艳的脸，眉眼偏冷，下颌线利落，看着比这具身体大上几岁，腰间挂着铜质冒险者徽章，风尘仆仆的模样，像是常年在外行走。
“你是哪个商队的？怎么一个人落在这里？”少女走过来，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圈，落在他沾着草屑的银发和苍白的脸上，眉头微蹙，“黑森林魔物多，你一个不会武技魔法的小姑娘独自乱跑，嫌命太长？”
蒋庭叶撑着地面慢慢站起来，还有点腿软。他听着对方一口一个“小姑娘”，心里五味杂陈，嘴上却只能顺着话头往下说：“我……我跟商队走散了，醒来就在这里了。好多事……记不太清。”
他半真半假地说着，下意识攥紧了心口的银叶吊坠。总不能说自己是从另一个世界来的，还占了人家姑娘的身子。
少女盯着他看了两秒，没多追问。在外行走，谁都有不愿说的过往。
“我叫凌雪末，正要去前面的落枫镇。”她收了剑，抬下巴示意了一下林间的路，“你要是没地方去，可以跟我一起走。出了森林就是镇子，总比你一个人在这儿喂魔物强。”
蒋庭叶求之不得。他现在两眼一抹黑，连方向都辨不清，有个能打的本地人带路，比自己瞎闯安全百倍。
“多谢……多谢凌姑娘。”他连忙道谢，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跟在凌雪末身后往外走。
阳光穿过叶隙落在前面人的背上，凌雪末走得很稳，手一直搭在剑柄上，时刻留意着四周的动静。蒋庭叶跟在后面，看着自己纤细的手腕，又抬头看了眼前面挺拔的背影，轻轻吁了口气。
穿越第一天，性转成了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差点喂了哥布林，万幸捡回一条命，还遇上了个靠谱的救星。
前路怎么样还不知道，但至少，他暂时活下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