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森林的路并不好走。
腐叶层积得厚,踩上去软乎乎的容易打滑,林间枝桠横生,稍不留意就勾住长发。蒋庭叶跟在凌雪末身后,起初还能勉强跟上,半个时辰后便渐渐吃力,胸口像堵了团棉花,喘气都带着涩意。
这具身体实在太弱了。他心里苦笑,换作从前,走一下午山路都未必会喘成这样。
前面的人忽然停了脚步。
凌雪末转过身,见他脸色发白、额角渗着细汗,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下,没说什么嘲讽的话,只是从行囊里摸出个水囊和半块麦饼递过来:“歇一刻钟。”
“多谢。”蒋庭叶接过水囊,指尖碰到对方微凉的手背,下意识缩了一下。他拧开盖子喝了两口,清冽的水滑过干涩的喉咙,才缓过劲来。
两人靠着树干坐下,林间只剩风声和远处偶尔的鸟鸣。
蒋庭叶啃着干硬的麦饼,余光悄悄打量凌雪末。她坐姿笔挺,手始终没离开剑柄,目光扫过四周,警惕性极强。侧脸线条干净利落,下颌绷着,明明是张极好看的脸,却偏生冷气,叫人不敢轻易搭话。
“你叫什么名字?”凌雪末忽然开口,视线仍落在林间深处。
“蒋庭叶。”他脱口而出,说完才顿了下。这名字偏中性,倒也不算突兀。
凌雪末嗯了一声,没再追问。她本就不是多话的人,肯带人一程,不过是顺手之举。
歇息过后再上路,凌雪末的脚步明显慢了些。蒋庭叶看在眼里,没说破,只默默跟上。两人一前一后,又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前方树木渐渐稀疏,远处隐约能看到连片的屋顶和飘扬的酒旗。
“前面就是落枫镇。”凌雪末说了一句,脚下加快了几分。
踏出森林的那一刻,阳光毫无遮挡地落下来,蒋庭叶下意识眯了眯眼。
眼前的小镇铺着青石板路,两旁是错落的木屋,屋顶覆着暗红的瓦片,街边摆着蔬果摊、铁匠铺,往来行人穿着粗布短褐或长袍,偶尔能看见挎着刀剑的冒险者走过,空气中混着麦香、烟火气和淡淡的铁锈味。
真实的异世界。
蒋庭叶站在街口,看着眼前鲜活的景象,心里说不清是震撼还是茫然。
“发什么呆?”凌雪末回头看他,“我先去冒险者公会交任务,你跟我一起。之后再给你找个落脚的地方。”
“麻烦你了。”蒋庭叶连忙跟上。他现在身无分文,人生地不熟,凌雪末肯管他这一趟,已经是天大的运气。
冒险者公会在镇子中心,是栋石砌的两层小楼,门口挂着交叉剑与盾牌的徽章。刚推开门,喧闹声便扑面而来——大厅里坐满了冒险者,喝酒划拳、交接任务,人声鼎沸。
凌雪末熟门熟路走到柜台前,取出一个布包递过去:“黑森林外围哥布林清理任务,三只。”
柜台后的书记员核对了一下,笑着递过几枚银币:“凌小姐手脚还是这么快。最近森林里魔物有点躁动,接任务的人多,您要是再接单子可得趁早。”
蒋庭叶站在不远处等着,好奇地打量四周。墙上贴满了任务告示,从采集药草到猎杀魔物,报酬从铜币到金币不等。他正看着,忽然感觉几道不怀好意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抬头便撞见几个膀大腰圆的冒险者,正盯着他的银发和脸低声说笑,眼神轻佻。
他心里一沉,下意识往凌雪末身后挪了半步。
这副身子长得太惹眼,又没自保能力,实在不是什么好事。
凌雪末刚接过钱袋,回头便瞥见他的小动作,也看见了那几个冒险者。她没说话,只是往旁边站了站,恰好挡住那些人的视线,声音不高不低:“走了,去客栈。”
“嗯。”蒋庭叶点点头,跟在她身侧往外走。
路过那桌人时,有个满脸胡茬的男人吹了声口哨,刚要开口说话,凌雪末冷冷扫了一眼,指尖在剑柄上轻轻一敲。那男人对上她的眼神,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悻悻地端起酒杯喝酒。
出了公会,蒋庭叶才松了口气。
“在外少东张西望。”凌雪末边走边说,“落枫镇不算乱,但冒险者鱼龙混杂,你这模样,容易惹麻烦。”
“我知道了。”蒋庭叶应着,抬手把垂在胸前的长发往后拢了拢。他从前哪经历过这种事,此刻只觉得浑身不自在。
凌雪末带他去了镇子西侧的一家小客栈,地方偏些,胜在干净便宜。她跟老板熟,说了两句,便以很实惠的价钱定了间楼下的通铺隔间。
“房钱我先替你付了三天。”凌雪末把钥匙递给他,又取出两枚铜币放在桌上,“省着点花。”
蒋庭叶看着桌上的铜币,心里五味杂陈。他一个大男人,落到要靠陌生女人接济的地步,实在有些难堪。可眼下他确实走投无路,矫情只会饿死。
“钱我会还你的。”他抬头认真道,“你能不能帮我问问,镇上有没有招杂工的地方?洗碗、搬东西都行。”
凌雪末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她见过不少落难的姑娘,要么哭哭啼啼,要么想着依附别人,像蒋庭叶这样冷静、立刻就想着谋生的,倒是少见。
“斜对面有家麦香酒馆,老板是我熟人,正缺个打杂的。”她顿了顿,补充道,“活不轻松,管两顿饭,工钱不多。”
“我去。”蒋庭叶答得毫不犹豫。
能有口饭吃,有地方落脚,就已经很好了。
凌雪末带他过去打了招呼,酒馆老板是个和气的胖妇人,见他长得干净,又有凌雪末作保,当即就应下了,让他次日一早上工。
诸事安排妥当,凌雪末便要走:“我还要在镇上待几天,有事可以去公会找我。自己当心。”
“凌雪末。”蒋庭叶叫住她,看着对方回头的身影,郑重道,“今天谢谢你。”
凌雪末摆了摆手,没回头,背着剑融进了傍晚的人流里。
蒋庭叶站在酒馆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才转身回了客栈的小隔间。
房间很小,仅容得下一张床和一张木桌,墙壁有些潮,却胜在安稳。他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到地上,长长吁了口气。
穿越第一天,捡回一条命,有了住处,有了份能糊口的活。
不算糟。
他抬手摸了摸心口的银叶吊坠,冰凉的金属贴着皮肤,没什么异样。
窗外天色渐暗,镇上的灯火一盏盏亮起来,远处传来酒馆的喧闹声。蒋庭叶坐在黑暗里,慢慢握紧了拳。
日子总要过下去的。不管是男人还是女人,不管在哪个世界,他都能活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