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破城之日
入侵发生在正午。
日头正盛,麦香酒馆里飘着麦酒和麦饼的香气。彩英刚从森林边缘采药回来,蹭在柜台边啃包子,跟蒋庭叶念叨今早看见的怪鸟:“羽毛全是灰的,眼睛红得吓人,我总觉得不对劲……”
蒋庭叶擦着酒碗,刚要接话,天忽然暗了。
不是乌云遮日的昏暗,是浓稠的、像墨汁倒进水里的黑,从西边天际铺天盖地漫过来,瞬间吞掉了太阳。街上有人惊呼,随即响起瓷器摔碎的脆响。
“什么东西?”彩英冲到窗边,脸色骤变。
黑雾贴着地面涌过来,裹着刺鼻的腥腐味,雾气里蠕动着无数灰褐色的触须,细的像麻绳,粗的像树干,表面覆着透明黏液,滴落在青石板上滋滋作响,蚀出密密麻麻的小洞。
“是蚀影虫!不对,从没这么多过……”蒋庭叶脑子里闪过原主零碎的记忆,心脏猛地沉下去,“关门!快顶上门板!”
王老板娘吓得手脚发软,蒋庭叶和彩英合力搬过顶门的木梁,刚卡上门闩,就听见“嘭”的一声巨响,触须狠狠撞在门板上,木屑飞溅。木质门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黑、腐烂,撑不了多久。
“不能待在这儿!”蒋庭叶抓起后厨的菜刀塞给彩英一把,“往广场跑,那里开阔,不容易被围!”
他踹开后门,两人刚冲出去,就听见酒馆前厅传来门板碎裂的声响,腥腐味瞬间追了上来。巷子里全是乱跑的人,哭喊声、尖叫声混成一片,有人被触须卷住,眨眼间就被腐蚀得只剩白骨,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喊全。
地狱一样的景象。
蒋庭叶跑得肺里发疼,彩英跟在他身边,脸色惨白却没哭,看见路边有个摔倒的老妇人,还伸手拽了一把。
拐过街口时,一道剑光骤然从黑雾里劈出来,雪亮的光弧斩断三四条触须,墨绿色的汁液溅了满地。凌雪末站在街口,月白色劲装上沾了血点,长发被风吹得乱飞,脚下倒着十几条断落的触须,身边护着七八个慌不择路的孩子。
“往广场撤!”她看见两人,只说了四个字,转身又斩掉一条从屋顶垂下来的触须。
蒋庭叶没多话,拉着彩英护着孩子往广场走。凌雪末断后,剑光在黑雾里忽明忽暗,像一盏摇摇晃晃却不肯灭的灯。
广场上早已挤满了人。守卫队的人举着枪和刀守在边缘,勉强挡住零星的触须,可黑雾越来越浓,谁也不知道能撑多久。
蒋庭叶找了个靠墙的角落,让老人孩子坐下。彩英打开药囊,给受伤的人草草包扎,手指抖得厉害,缠绷带的动作却没乱。
天黑得像深夜,有人点起了火把,跳动的火光映着一张张惊恐的脸。
最开始的混乱过后,恐惧慢慢发酵。有人开始抢别人怀里的干粮,有人为了挤到离触须更远的地方推倒老人孩子,咒骂声、哭喊声混在一起,比魔物的嘶吼更刺耳。
“别抢!那是孩子的!”彩英看见一个壮汉抢了小女孩手里的麦饼,忍不住站起来喊。
壮汉回头瞪她,目露凶光:“小丫头片子少管闲事!老子都快死了,还管什么孩子!”
他说着就要动手,凌雪末刚好走过来,长剑“锵”地出鞘半寸,寒光扫过男人的脸。男人脸色一白,攥着麦饼悻悻地缩了回去。
入夜时,守卫队撑不住了。
队长带着几个心腹,偷偷卷了广场囤积的大半粮食,趁黑雾稍弱的时候从东门跑了。剩下的守卫群龙无首,瞬间散了伙,有人跟着跑,有人趁机哄抢剩下的物资,广场彻底乱了。
触须趁机涌进来好几条,又伤了十几个人。
凌雪末提着剑冲过去,一人一剑守住了缺口。她站在火光与黑雾的交界处,背影单薄,却像道钉死的墙。
蒋庭叶和彩英带着几个没乱跑的年轻人,把老人孩子护在最里面,用木板和石块垒起简易的屏障。
后半夜,黑雾暂时退了些,广场上狼藉一片。死了的人被拖到一边,活着的人各怀心思,眼神里全是戒备和贪婪。
蒋庭叶靠在墙上,浑身酸痛。他看着远处蠕动的黑雾,又看看身边闭眼给孩子擦脸的彩英,还有站在风里执剑的凌雪末,心里清楚得很——
魔物只是开始。
真正的煎熬,才刚刚拉开序幕。
二、第十五日
黑雾围城的第十五天,落枫镇再也没有过白天。
天光永远是昏沉的灰,空气里永远飘着腥腐味。镇子里裂成了三伙势力:占了粮铺地窖的疤脸一伙,占了守卫队营地的前副队一伙,还有零散躲在各处的散户。
抢粮、抢水、抢能烧的柴火,每天都有人死。不是死在蚀影虫的触须下,是死在同类的刀下。
破庙是为数不多的“净土”。
凌雪末守着这里,一柄长剑立在庙门口,没人敢轻易来犯。庙里挤着九十多口人,大多是走不动的老人、没了爹娘的孩子,还有几个缺胳膊少腿的伤员。
蒋庭叶提着两个破木桶从井边回来,桶里的水混着泥沙,是他沉淀了半个时辰才敢提回来的。井里出水越来越少,昨天疤脸那边还派人来抢过,被凌雪末砍伤了两个,才算暂时镇住。
“今天就这点?”彩英迎上来,眼睛下的青黑重得像化不开的墨。她的药囊早就空了,最近全靠嚼烂的野草和锅底灰给伤员敷伤口,很多人伤口发烂发黑,夜里疼得直哼,她就整夜整夜守着,给人擦汗、喂水。
“嗯。”蒋庭叶把水倒进陶缸,声音沙哑,“井底快见底了,再这样下去,撑不过三天。”
粮食更糟。
最后半袋粗麦粉昨天就吃完了,今天全靠彩英冒着风险从废墟里挖的野菜根煮了锅汤,清汤寡水的,每人只能分小半碗。孩子饿得直哭,大人也都眼窝深陷,只剩一口气吊着。
“我下午出去一趟。”凌雪末走进来,剑上还沾着墨绿色的虫血,“北街有家杂货铺,地窖里可能还有存粮。”
“不行!”蒋庭叶立刻抬头,“北街黑雾最浓,蚀影虫都聚在那边,你一个人去太危险了。”
“总比看着所有人饿死强。”凌雪末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庙里你盯着点,疤脸的人要是来,别硬拼,先护着人往后院撤。”
彩英咬着唇没说话,转身从角落里翻出个布包,里面是她攒了好几天的干草药:“带着这个,触须的毒沾了就敷上。还有……小心点。”
凌雪末接过布包,指尖碰到彩英的手,都凉得像冰。她顿了顿,轻轻嗯了一声。
凌雪末走后不到半个时辰,庙外就传来了脚步声。
疤脸带着七八个人,个个拎着刀棍,堵在了庙门口。他脸上横肉抖动,皮笑肉不笑:“蒋丫头,凌雪末不在吧?我也不为难你们,把井交出来,再交一半人走,以后你们庙的事,我绝不插手。”
他说的“交人”,谁都懂是什么意思。抓老弱病残去当诱饵引开蚀影虫,是这几天几伙人都心照不宣的勾当。
蒋庭叶站在庙门内,手里攥着一根磨尖的铁棍。他身子还单薄,站在那儿却没退半步:“井是大家的,人你一个都带不走。”
“就凭你?”疤脸嗤笑一声,挥了挥手,“给我冲!一个小丫头片子也敢挡路!”
几个人一拥而上,蒋庭叶咬着牙迎上去。他步法练得熟了,左躲右闪,铁棍照着人膝盖、手肘砸,竟也暂时挡住了两个。可对方人多,没过多久,他胳膊就挨了一棍,疼得骨头都麻了。
彩英听见动静,从庙里冲出来,手里举着个点燃的火把:“别过来!再过来我就放火烧庙!大家一起死!”
她头发乱蓬蓬的,眼里却带着股狠劲,火把晃得火星四溅。疤脸的人愣了一下,没人敢真逼急了——真烧了庙,他们也讨不到好。
正僵持着,巷口忽然传来一声惨叫。
凌雪末回来了。
她身上沾着血,有虫血也有人血,手里拎着半袋粮食,看见庙门口的场面,眼神瞬间冷了下来。她没说话,提着剑就走过来,脚步不快,却吓得疤脸的人连连后退。
“滚。”她吐出一个字,剑上的血滴落在地上。
疤脸脸色变了又变,知道今天讨不到好,狠狠啐了一口:“咱们走着瞧!我看你们能守到什么时候!”
带着人灰溜溜地走了。
庙门口瞬间安静下来。
蒋庭叶撑着铁棍喘气,胳膊肿得老高。彩英连忙跑过来,扶着他坐下,翻出仅剩的一点草药给他敷上。
凌雪末把粮袋放在地上,里面只有小半袋粗米,还有几把干豆子。
“就找到这些。”她声音有点哑,肩膀处的衣服破了,渗着血,是被触须扫到了。
“你受伤了!”彩英立刻过去,想掀开她的衣服看伤口。
“没事。”凌雪末避开她的手,语气淡淡,“先煮点粥,给孩子和伤员分。”
锅里的米少得可怜,清水里飘着几粒米,煮得稀烂。
每个人捧着碗,小口小口地喝,没人抱怨。孩子们捧着碗,眼睛亮得像星星,连最闹的那个都安安静静的。
蒋庭叶靠在柱子上,喝着寡淡的米汤,看着庙门口凌雪末的背影,看着彩英给伤员喂粥的侧脸。
外面是吃人的黑雾,是吃人的人心。粮食快没了,水快干了,谁也不知道能不能活到明天。
可庙里的人,没抢,没逃,没把弱者推出去喂虫子。
他们守着这一方破破烂烂的屋檐,守着最后一点不像人的底线。
蒋庭叶摸了摸心口的银叶吊坠,冰凉的金属贴着皮肤。
他死过一次,知道疼,知道怕。
可正因为知道死有多痛,才更明白,活着不能只想着自己活。
黑暗还在往下沉,可只要这庙里还有人互相扶着,就还有点亮。
人性的光辉在此刻闪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