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天傍晚收工，彩英特意绕到酒馆后门，扒着门框冲蒋庭叶晃了晃手里的药锄：“庭叶！明天上午黑森林边缘的止血草刚好成熟，药铺收价涨了三成，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帮我拎拎筐、打个下手就行，采到的钱分你两成！”
蒋庭叶正擦着桌子，闻言动作顿了顿。他白天酒馆活不算重，上午本就是空闲，既能多赚点钱，也能趁机会熟悉森林地形，总比闷在镇上强。
“行。”他点头应下，“几点走？”
“天刚亮就走！早点去人少，草也新鲜。”彩英笑得眼睛弯成月牙，“明天我在早点铺等你，顺路买包子路上吃！”
次日清晨，两人在早点铺碰了头。彩英挎着大竹筐，腰上别着药锄和短刀，一身利落的短打，看见他就扔过来一个热乎的肉包：“喏，今天没抢，特意给你留的。”
蒋庭叶接过包子，指尖碰到温热的油纸，心里微动。两人边吃边往黑森林走，晨光把影子拉得很长，彩英一路叽叽喳喳，说哪种草药值钱、哪种草看着像实则有毒，林间的风都跟着热闹起来。
到森林入口时，蒋庭叶心口忽然跳了一下，莫名有点发闷。他抬手按了按银叶吊坠，冰凉的金属贴着皮肤，没什么异样。
“怎么了？”彩英回头看他。
“没事。”蒋庭叶摇摇头，只当是第一次进森林有点紧张，“走吧。”
森林边缘的草药长得旺，晨露还沾在叶片上。彩英蹲在地上，指尖飞快地掐下止血草的根茎，边采边教他辨认：“你看这个叶子带锯齿的，就是止血草，嚼碎了敷伤口上管用。旁边那个叶片光滑的不能碰，沾了皮肤会起疹子。”
蒋庭叶蹲在她身边，认真记着，偶尔递过筐子接住草药。林间很静，只有鸟鸣和风吹树叶的沙沙声，阳光透过叶隙落下来，在彩英的发梢跳荡。他看着女孩认真的侧脸，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也不错，安稳，又带着点鲜活的气。
这份安稳没持续多久。
林间深处忽然传来一声低沉的兽嚎，紧接着是枯枝被踩断的脆响。彩英脸色瞬间变了，猛地站起身，手按在腰间的短刀上：“不对劲，是影狼！这东西怎么会跑到边缘来？”
话音未落，一道灰黑色的影子骤然从灌木丛里窜出来，体型比成年男子还大，双眼泛着幽绿的光，獠牙外露，嘴角淌着涎水，正是一头落单的影狼。它本是追着猎物跑过来，撞见两人，立刻调转了方向，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吼。
“小心！”彩英拔出短刀挡在蒋庭叶身前，声音发紧，“这东西速度快，你往后退，我拖住它！”
蒋庭叶心脏狂跳，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他见过哥布林，可哥布林远没有影狼的压迫感强——那是真正的猎食者，眼神里带着嗜血的凶光。
影狼没给他们准备的时间，后肢一蹬就扑了过来，爪子带着劲风直拍彩英的面门。彩英咬着牙横刀去挡，“铛”的一声脆响，她被冲击力震得往后退了两步，胳膊一阵发麻。
不行，打不过。
蒋庭叶一眼就看出来了。彩英懂点防身术，可影狼是二阶魔物，力气和速度都远胜常人，硬拼迟早要出事。
影狼一击不中，更加暴躁，转身再次扑来，这一次目标却是站在后面的蒋庭叶。它看得出来，这个银发的小姑娘更弱。
“庭叶！躲开！”彩英急得喊出声，冲过来想拦，却慢了半步。
蒋庭叶脑子里一片空白，本能地想用步法闪避，可影狼的速度太快了，劲风已经刮到了脸上。他余光瞥见彩英扑过来的身影，心里猛地一紧——要是让影狼扑到彩英身上，那短刀根本挡不住。
几乎是下意识的，他猛地往前跨了一步，侧身撞在彩英身上，把人狠狠推开。
“你——！”彩英惊呼着摔在草地上。
就在同一瞬，影狼的利爪狠狠扫在了蒋庭叶的后背上。
撕裂般的剧痛瞬间炸开，像是有烧红的刀子硬生生划开皮肉，骨头都在疼。蒋庭叶闷哼一声，整个人被拍飞出去，重重摔在树干上，胸口一阵翻涌，腥甜的血从嘴角涌出来。
“庭叶！！”
彩英的尖叫声在耳边响起，带着哭腔。蒋庭叶想撑着爬起来，可后背疼得已经麻木了，浑身的力气都在飞速流失。他看见影狼转过身，一步步朝他走过来，幽绿的眼睛里满是凶光。
要死了吗？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影狼已经扑到了近前，獠牙狠狠咬向他的脖颈。
剧痛瞬间席卷了所有意识，温热的血溅在脸上，骨头被咬碎的脆响清晰得可怕。疼，太疼了，像是整个人都被撕碎了，每一寸神经都在尖叫。
意识消散的最后一刻，他只有一个念头：
还好，推开彩英了。
心口的银叶吊坠，在此刻猛地爆发出滚烫的热度，像一团火钻进了他的胸膛。
……
“庭叶？蒋庭叶？你发什么呆呢？”
清脆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点疑惑。
蒋庭叶猛地睁开眼，大口大口地喘气，浑身冷汗瞬间浸透了衣衫。后背、脖颈传来清晰无比的撕裂痛感，像是还在被利爪撕扯、被獠牙啃咬，疼得他指尖都在痉挛，胃里一阵翻涌。
他茫然地抬头，撞进彩英担忧的杏眼里。女孩挎着竹筐站在他面前，身后是黑森林的入口，晨风吹动她的马尾，阳光正刚好落在她肩头。
“你怎么了？脸色突然这么白，吓我一跳。”彩英伸手想碰他的额头，“是不是不舒服？”
蒋庭叶猛地后退一步，后背撞在树干上，牵扯得浑身都疼。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干净，没有血。再摸向脖颈，皮肤光滑，没有伤口，只有滚烫的银叶吊坠贴在皮肤上，烫得惊人。
他们还在森林入口。
还没进去。
他……回来了？
死亡的痛感还清晰地刻在骨头里，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味，那不是梦。他真的被影狼撕碎了，真的死过一次，然后时光倒转，他回到了踏入森林前的这一刻。
是这枚银叶吊坠。
是奶奶留下的那枚定情信物，救了他，也把他拉了回来。可代价是，死亡的所有痛苦，都完完整整地留在了他的身体里，分毫未减。
“庭叶？你到底怎么了？”彩英被他的反应弄得慌了，“你别吓我啊，是不是哪里难受？”
蒋庭叶攥紧了心口的吊坠，指节泛白。他压下喉咙里的腥甜，逼着自己稳住声音，可嗓音还是有点发颤：“别进去。”
“啊？”
“里面有影狼。”蒋庭叶抬眼，眼神里还带着未散的惊魂未定，却异常笃定，“往里面走不远，有一头落单的影狼，很危险。我们换个地方。”
彩英愣住了：“你怎么知道？你又没进去……”
“我听见了。”蒋庭叶随便找了个借口，指尖还在抖，“刚才林子里有狼嚎，不对劲。影狼不会单独跑到边缘来，肯定是有问题，别冒这个险。”
他说得认真，脸色又惨白得吓人，不像在开玩笑。彩英犹豫了一下，看了眼森林深处，最终还是点了头：“行，听你的。本来边缘也不安全，我们去南坡那边采吧，就是远点，好歹没什么魔物。”
蒋庭叶松了口气，后背的痛感还在一阵阵袭来，腿都有点软。他扶着树干缓了好一会儿，才勉强站直身子。
彩英看出他状态不对，也没多问，默默把竹筐换到自己另一只肩上，放慢了脚步：“慢点走，不舒服就说。实在不行我们就回去，草药哪天都能采。”
“没事。”蒋庭叶摇摇头，跟在她身后往南坡走。
风掠过林间，带着晨露的湿气。他低头看着心口的银叶吊坠，温度已经慢慢降了下来，恢复了寻常的冰凉。
他拥有了复活的能力，能让时光倒回死亡之前。
可这份能力不是恩赐，是酷刑。每死一次，就要完完整整承受一次死亡的剧痛，刻进骨头里，忘不掉。
他抬头看向走在前面的彩英，女孩还在时不时回头看他，眼里满是担心。
蒋庭叶轻轻吸了口气，压下浑身的痛感。
疼归疼，至少重来一次，彩英没事。
这条捡回来的命，他得更小心地活着。那种被撕碎的滋味，他再也不想尝第二遍，何况他也不是什么英雄，他只是一个在为生活而奔波的普通人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