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枫镇的善后进入第三日,街面上渐渐有了生气。军士们清理着废墟,镇民们着手修补房屋,粥棚的香气每天按时飘起来,劫后余生的暖意慢慢盖过了黑雾留下的腥腐味。
蒋庭叶却总觉得心神不宁。
心口的银叶吊坠最近异动得频繁,尤其是靠近黑森林的方向,总会泛起细微的灼热感,像有根看不见的线牵着他往林子里走。他猜这异动和黑雾的源头脱不了干系——林墨虽带人清剿了外围的蚀影虫,可虫巢核心始终没找到,就像埋着颗定时炸弹,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再炸一次。
他没跟任何人说。
彩英忙着帮伤员换药,凌雪末帮着军士巡逻,林墨更是天天扎在军务里脚不沾地。更重要的是,他有复活的底牌,就算遇上危险,大不了死一次重来,不至于真的折在里面,没必要拖着别人冒险。
这天清晨天刚蒙蒙亮,他揣了把磨尖的短刀,在桌上留了张“去附近采药”的字条,便独自往黑森林深处走。吊坠的灼热感越来越强,指引着他往黑雾残留最浓的方向去。
越往深处走,光线越暗。四周静得反常,连虫鸣鸟叫都听不到,只有脚踩腐叶的沙沙声。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前方树丛里透出浓稠的灰雾,腥腐味刺鼻得让人作呕。
蒋庭叶屏住呼吸,拨开灌木丛往里看——
林间空地上盘踞着小山似的虫巢,无数灰褐色触须蠕动起伏,像一颗在跳动的腐烂心脏。虫巢顶端坐着个高瘦男人,灰袍沾满黑褐色污渍,长发黏在枯瘦的脸上,正低头把玩着手里的半截断臂。
他凑到鼻尖闻了闻,脸上露出痴迷又满足的笑,随即张口咬了下去,咀嚼声在死寂的林间格外清晰。
蒋庭叶胃里一阵翻涌,差点当场吐出来。
是暴食。
林墨前晚说的话瞬间闪过脑海——七宗罪里的暴食,操控蚀影虫,靠吞噬生魂血肉修炼。落枫镇的黑雾围城,根本不是意外,是他精心准备的“大餐”。
他下意识往后缩,想悄悄退走报信,可手背不小心刮到带刺的灌木,“嚓”的一声轻响。
声音不大,却像惊雷般炸在寂静里。
虫巢上的男人动作一顿,缓缓抬起头。他的眼睛是浑浊的灰白色,没有瞳孔,却精准锁定了蒋庭叶藏身的方向,嘴角咧开到一个诡异的弧度,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
“哦?还有漏网的小点心。”
蒋庭叶转身就跑。
他把凌雪末教的步法用到了极致,脚下生风,拼了命地往外围冲。可身后的风声越来越近,腥腐味几乎贴到了后颈。他回头瞥了一眼,只见无数条触须像潮水般追过来,所过之处草木瞬间枯萎发黑,连石头都被腐蚀出细密的坑洞。
根本跑不掉。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脚踝就被一条细如发丝的触须缠住了。灼热的腐蚀感瞬间穿透裤腿,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气,重重摔在腐叶堆里。
更多的触须缠上来,顺着脚踝往上爬,像无数烧红的铁丝勒进皮肉里。腐蚀的剧痛顺着神经往脑子里钻,蒋庭叶疼得浑身抽搐,指甲深深抠进泥土里,指缝渗出血来。
“别着急。”暴食慢悠悠地走过来,蹲下身,灰白的眼珠上下打量他,像在端详一道珍馐,“细皮嫩肉的,灵魂里还裹着点奇怪的能量……吃起来应该比那些凡夫俗子鲜得多。”
他抬起枯瘦的手,指尖泛起浓稠的黑雾,按向蒋庭叶的额头。
瞬间,像是有无数根烧红的针钻进了脑子里,顺着血管往灵魂深处扎。蒋庭叶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力气、意识,甚至“活着”的实感,都在被一点点抽离、啃噬。
比被影狼撕碎疼,比被蚀影虫溶解疼,是从灵魂深处蔓延开的湮灭感,连喊疼的力气都被剥夺了。
他想攥紧心口的吊坠,可连抬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意识消散的最后一刻,他只有一个念头:
记住这个位置……回去告诉林墨……
心口的银叶吊坠在此刻爆发出刺眼的白光,烫得像一块烧红的烙铁,死死烙进他的血肉里。
……
“嗬——!”
蒋庭叶猛地坐起身,大口大口地喘气,浑身冷汗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连鬓角的银发都湿成了一缕缕。
他在黑森林的入口处,身后是刚泛白的天色,脚边还放着他出门时带的水囊。
回来了。
他回到了刚踏入森林的那一刻。
可死亡的痛感还牢牢刻在骨头里。脚踝像还在被强酸腐蚀,头疼得像要炸开,连呼吸都带着腥甜的铁锈味。他蜷缩在地上,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胃里翻江倒海,干呕了好半天,却什么都吐不出来。
这一次的死,比之前七次探路加起来都疼。
不是皮肉的撕裂,是灵魂被生生啃噬的酷刑。
他撑着树干站起来,腿还在软,却一刻都不敢耽误。
虫巢的准确位置、暴食的模样、对方在积蓄力量准备发动下一波吞噬的只言片语,都死死刻在他脑子里。他很清楚这事有多严重——暴食根本没走,他在虫巢里蛰伏蓄力,下一次爆发,就不只是围困落枫镇了。
蒋庭叶咬着牙,跌跌撞撞往镇上跑。晨风吹在脸上,带着凉意,却压不住他心底的寒意。
他以前总觉得,有复活的能力,死多少次都没关系,反正能重来。
可今天他才明白,有些痛苦,一次就足够刻进灵魂里。
七宗罪的人,远比他想象的要可怕得多。
他必须立刻找到林墨。
晚一步,不知道又要有多少人,变成暴食嘴里的“点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