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庭叶几乎是跌着撞进临时军营的。
晨雾还没散尽,营门口的卫兵伸手拦他,他连站都站不稳,扶着枪杆喘气,额角的冷汗顺着下颌往下滴,脸色白得像纸。刚巧凌雪末巡逻回来,远远看见他,几步掠过来扶住他的胳膊,眉头紧锁:“怎么弄成这样?你不是去采药了?”
“找林墨……快……”蒋庭叶抓着她的手腕,指尖冰凉,声音哑得厉害,“黑森林深处……暴食在那儿,虫巢核心也在。再晚就来不及了。”
凌雪末脸色一变,没多问,扶着他就往中军帐走。帐里林墨正对着地图部署清剿任务,看见两人进来,刚要笑,瞥见蒋庭叶的模样,笑容瞬间收了,几步迎上来:“怎么回事?你受伤了?”
“我没事。”蒋庭叶撑着案沿站稳,强迫自己压下浑身的痛感,语速极快地说,“我往森林深处走,找到了黑雾的源头。是七宗罪的暴食,他守着虫巢核心,正在积蓄力量,用不了多久就会发动第二波吞噬,到时候落枫镇根本挡不住。”
他指尖落在地图上,精准点出一个位置:“虫巢就在这儿,三面环山,只有南面一条通路。外围全是隐蔽的触须陷阱,踩上去就会被缠住,腐蚀液能瞬间融穿皮肉。他本人能操控黑雾和蚀影虫,还能直接吞噬活人的生魂。”
林墨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他知道七宗罪活跃,却没想到暴食会亲自坐镇落枫镇。这不是普通的魔物潮,是七宗罪的献祭仪式,一旦让他攒够生魂解封暴怒,整个南边都会变成人间地狱。
“我带先锋营过去。”林墨立刻转身去拿佩剑,“两百玄甲军,再调两队符文弓手,现在就出发。”
“不行。”蒋庭叶立刻拦住他,“外围触须太密,硬冲会死伤惨重。我知道安全路线,能避开八成的陷阱。我带路。”
“你?”林墨皱眉,“你都虚成这样了,还去送死?你告诉我路线,我自己带人走。”
“你走不了。”蒋庭叶语气很肯定,“很多陷阱是藏在地下的,肉眼根本看不见,只有走过一遍才知道在哪。我不带路,你们没走到核心,就得折损一半人。”
他说得平静,林墨却盯着他的脸看了好半天。
蒋庭叶的眼神很稳,没有半分玩笑的意思。可他怎么会对虫巢布局这么清楚?就好像……亲自闯过一遍,死过一遍一样。
这个念头冒出来,林墨心里猛地一沉。他想起蒋庭叶每次遇险后都毫发无损,却总带着一身莫名的疲惫和惨白,从前只当是他运气好,现在想来,根本不是运气。
“……好。”林墨最终没追问,只沉声道,“你跟在我身边,不准乱跑。凌雪末,你跟我们一起,负责近战掩护。”
凌雪末颔首应下,转身去备剑。彩英闻讯也赶了过来,怀里抱着满满一药囊的药膏和草药,挨个往众人手里塞:“这是解蚀影虫毒的,沾了黑雾就敷上;这个是止血的,摁住伤口就行。你们都小心点,我……我在镇上等你们回来。”
她眼睛红红的,却没说拖后腿的话,只把药囊塞给蒋庭叶,用力捏了捏他的手:“一定要平安回来。”
蒋庭叶点点头,把药囊系在腰间。
半个时辰后,队伍整装出发。
两百玄甲军披甲执锐,符文弓手挎着箭囊跟在两侧,队伍悄无声息地钻进了黑森林。蒋庭叶走在最前面,脚步不快,却异常精准。
“左边三步远有地下触须,绕开。”
“前面灌木丛不能碰,里面全是虫卵。”
“从这块石头上走,下面是空的,踩上去就会掉进食虫囊。”
他一句句提醒着,队伍跟着他的脚步蜿蜒前行,竟真的一路没触碰到任何陷阱。林墨跟在他身后,看着他单薄却笔直的背影,心里的猜测越来越重。
这些位置,根本不是“远远观察”就能摸清楚的。
他得亲自走一遍,亲自踩过坑,才能记得这么准。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前方终于透出浓稠的灰雾,腥腐味扑面而来。
“就是前面了。”蒋庭叶停下脚步,压低声音,“虫巢就在空地中央,暴食坐在巢顶。他的触须攻击范围十丈,黑雾有腐蚀性,别沾到皮肤上。”
林墨抬手示意队伍停下,低声部署:“弓手分两队,左右包抄,先射断外围触须;玄甲军举盾推进,护住弓手;凌小姐,麻烦你找机会近身,缠住暴食,别让他大范围放黑雾。”
“明白。”凌雪末拔剑出鞘,剑光在雾里泛着冷光。
“放箭!”
随着林墨一声令下,数十支符文箭破空而出,箭尖燃烧着淡金色的光,射中触须的瞬间炸开,灼得蚀影虫滋滋作响。外围的触须疯狂扭动起来,像被惊扰的蛇群,朝着箭矢射来的方向猛抽。
玄甲军立刻举盾结成方阵,“砰砰”几声闷响,触须砸在盾牌上,腐蚀液顺着盾面往下流,冒出阵阵白烟。
“吼——”
虫巢顶端传来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吼,暴食缓缓站起身,灰白色的眼珠扫过人群,嘴角咧开诡异的笑。他抬手一挥,浓稠的黑雾像潮水般涌过来,所过之处草木瞬间枯死。
“盾阵!闭气!”林墨大喊。
玄甲军立刻收拢阵型,用披风遮住口鼻,可黑雾无孔不入,前排几个士兵还是沾到了手背上,皮肤瞬间发黑溃烂,疼得闷哼出声。
就在这时,一道月白色身影从侧方掠出,踩着触须凌空而上,长剑直刺暴食面门。
是凌雪末。
她身法极快,剑光闪过,逼得暴食不得不抬手格挡。枯瘦的手掌与剑锋相撞,黑雾顺着剑刃往上爬,凌雪末立刻撤手变招,侧身避开,反手一剑划在他胳膊上。
“有点意思。”暴食怪笑一声,身后窜出十几条粗壮触须,从四面八方缠向凌雪末。她在空中辗转腾挪,剑光织成密网,斩断一条条触须,可虫巢里的触须无穷无尽,砍断了又立刻长出新的,渐渐落入下风。
蒋庭叶站在阵后,死死盯着虫巢。
死亡时的痛感还在神经里跳,可他强迫自己冷静,一遍遍回想被吞噬前看到的画面。暴食坐在巢顶,虫巢的蠕动频率和他的呼吸同步……核心不在表面,在虫巢下方!
他忽然想起,被触须拖倒的时候,他透过腐叶缝隙,看见虫巢底部有一块颜色更浅的软肉,跳动的频率和心脏一样。
“林墨!”他大喊,“虫巢底部正中间,有一块淡粉色的软肉,那是核心!射那里!”
林墨闻言立刻回头:“你确定?”
“确定!”蒋庭叶斩钉截铁,“他的力量都来自核心,毁了它,虫巢就废了!”
林墨不再犹豫,抓起背后的长弓,搭上三支鎏金符文箭,拉满弓弦。他凝神瞄准雾霭深处,凭着蒋庭叶的描述估算位置,指尖一松。
三支箭呈品字形破空而去,带着尖锐的呼啸,精准钉进了虫巢底部。
“轰——!”
沉闷的爆炸声响起,淡金色的光从虫巢内部炸开,无数触须瞬间僵直,随即枯萎发黑。虫巢像被戳破的脓包,剧烈地收缩蠕动,墨绿色的汁液喷溅得到处都是。
“啊——!”
暴食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身上的黑雾瞬间淡了大半。他低头看向虫巢底部,灰白色的眼珠里翻涌着暴怒,猛地转头看向蒋庭叶,眼神怨毒得像要吃人:“是你……找死!”
他抬手就朝蒋庭叶的方向拍出一掌,浓稠的黑雾化成巨爪,带着毁天灭地的腐蚀力拍过来。
“小心!”林墨瞳孔骤缩,扑过去想拉他,却已经来不及了。
蒋庭叶看着黑爪逼近,死亡的阴影再次笼罩下来,他却没躲——他知道自己躲不开,但核心已经毁了,这波不亏。
就在黑爪即将落下的瞬间,凌雪末拼尽全力冲过来,长剑狠狠劈在黑爪上。剑光崩碎,她被震得倒飞出去,一口血喷在空中,却硬生生让黑爪偏了方向,擦着蒋庭叶的肩膀砸在地上,腐出一个大坑。
暴食还想再动手,可虫巢核心被毁,他力量流失严重,又被凌雪末牵制,渐渐支撑不住。他怨毒地扫了一眼众人,咬牙道:“你们等着……我会回来的……”
话音未落,他化作一团黑雾,钻进地底,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林间渐渐安静下来,只剩残余触须滋滋枯萎的声响。
林墨快步走到蒋庭叶身边,按住他的肩膀上下打量:“没事吧?有没有受伤?”
“没事。”蒋庭叶摇摇头,心跳还快得厉害,肩膀被黑雾擦到的地方火辣辣地疼,却算不上重伤。他看向远处,“暴食跑了。”
“跑了正常。”林墨松了口气,“七宗罪的人哪有那么容易死。能毁了他的虫巢,打断他的献祭,已经是大胜了。”
士兵们开始清理战场,救治伤员。凌雪末被扶过来,嘴角带着血,脸色发白,却依旧站得很稳。
“多谢。”蒋庭叶看着她,认真道。刚才那一剑,她是拼着受伤救了他。
凌雪末摇摇头,声音有点哑:“分内之事。”
太阳升到头顶的时候,队伍启程返回镇子。
走在回去的路上,林墨落在后面,和蒋庭叶并肩走着。他沉默了好半天,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你到底是怎么知道核心位置的?还有那些陷阱……”
蒋庭叶脚步顿了一下,侧头看他。
晨光落在林墨脸上,眼神里没有质问,只有担忧。
他沉默了几秒,没直说,只轻声道:“我有我的办法。代价有点大,但好用。”
林墨看着他苍白的脸和眼底藏不住的疲惫,心里咯噔一下,瞬间懂了。
他没再问,只拍了拍蒋庭叶的肩膀,力道很轻,语气却很重:“以后别一个人去闯。不管有什么本事,都别拿命开玩笑。”
蒋庭叶扯了扯嘴角,没应声。
他知道林墨猜到了。也好,至少不用一个人扛着这个秘密了。
落枫镇的危机暂时解除了。
可所有人都清楚,这只是开始。七宗罪已经现身,暴食记恨上了他们,后面的路只会更难走。
三天后,落枫镇的善后基本完毕。林墨接到王城传信,命他尽快带人返程。
启程的前一晚,蒋庭叶收拾好简单的行囊,摸了摸心口的银叶吊坠。
吊坠冰凉,纹路依旧古朴。
从落枫镇到王城,长路漫漫,七宗罪的暗棋遍布各处。
但他不再是刚穿越时那个手无寸铁、只能靠别人救的人了。
他有朋友,有底牌,有必须走下去的路。
前路纵有千难万险,也只能一步步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