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后的第一场庙会，开在王城中央的祈福广场。
街边搭满了棚子，卖糖人的、耍杂耍的、挂灯谜的挤得满满当当，金桂的甜香混着炒栗子的焦香飘得老远。蒋庭叶、彩英和尤莉三人挤在人群里逛，彩英举着个兔子灯跑在前面，时不时回头喊两人快些；尤莉走在蒋庭叶身侧，指尖悄无声息凝着层薄冰障，把挤过来的人流轻轻挡开些。
“前面有猜谜赢香囊的！”彩英眼睛一亮，拉着蒋庭叶就往棚子那边挤。
刚走到广场中央，风忽然变了味。
不是桂花香，是一股甜腻得发闷的香气，像泡烂了的蜜饯，混着点若有若无的胭脂气。蒋庭叶心里咯噔一下，刚想开口，就看见身边的彩英眼神忽然恍惚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痴迷又贪婪的神色，伸手就去抢旁边姑娘头上的珠花。
“彩英！”蒋庭叶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不对，太不对劲了。
他抬头扫向四周，不过短短几息，广场上的人都变了模样。有人红着眼争抢摊位上的金银首饰，有人抱着酒坛狂笑不止，还有成对的男女当众搂抱在一起，眼神浑浊，像丢了魂。欲望像被捅破的水坝，瞬间冲垮了所有人的理智，哭喊声、狂笑声、打骂声混在一起，好好的庙会变成了疯人场。
“是幻术，七宗罪的手笔。”尤莉立刻反应过来，周身冰蓝色魔法光亮起，一道冰环扩散开，寒气逼得周围失控的人稍稍清醒了些。她眉头紧锁，“是色欲，最擅长放大人心底的欲望，榨干生魂。找不到本体的话，幻术散不了，再过半个时辰，这些人都会被吸成干尸。”
彩英捂着额头缓过来，看着周围疯魔的人群，脸色发白：“怎么会这样……王城脚下也敢动手？”
“她藏在暗处，没人找得到。”尤莉冰刃在手，目光扫过四周的高楼，“幻术范围太大，本体肯定在高处。”
蒋庭叶没说话，视线飞快地扫过广场四周。他的目光落在西北角的钟楼上——雕花窗棂后，隐约闪过一抹酒红色的裙角，甜腻的香气就是从那个方向飘过来的。
“在钟楼。”他沉声道，“你们留在这儿救人，我过去看看。”
“不行！太危险了！”尤莉立刻拉住他，“你近身打不过她，我跟你一起去。”
“你走了，这里没人控场，普通人死得更快。”蒋庭叶掰开她的手，语气很稳，“我只是去探路，打不过我就跑。”
他没等尤莉再劝，矮身钻进人群，朝着钟楼的方向跑。
甜腻的香气越来越浓，像一张无形的网，顺着呼吸往脑子里钻。蒋庭叶屏住呼吸，推开钟楼的木门，顺着石阶往上跑。木质楼梯吱呀作响，越往上，幻术的力量越强，耳边开始出现细碎的呢喃声，勾着人心里最深处的渴望。
顶楼的门虚掩着。
蒋庭叶推开门的瞬间，漫天红绫落下来，裹着浓得化不开的甜香。一个身着酒红色长裙的女人斜倚在软榻上，长发松松挽着，眉眼妩媚，指尖转着一支金步摇，看见他进来，娇笑一声：
“小美人，还是找过来了。”
她就是色欲。
话音未落，红绫像毒蛇一样窜过来，蒋庭叶侧身躲开，拔刀就冲上去。可刚跑两步，眼前的场景忽然变了——
黑雾弥漫的黑森林，影狼的獠牙近在眼前；蚀影虫的触须缠住脚踝，腐蚀液滋滋烧穿皮肉；暴食灰白的眼珠盯着他，枯瘦的手按在他额头上，灵魂被啃噬的剧痛瞬间涌上来。
是幻术。
他知道是假的，可痛感太真实了，和死亡时一模一样。他浑身僵在原地，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红绫缠上他的脖颈，越勒越紧。
“真有意思，你心里藏了这么多痛苦啊。”色欲娇笑着走过来，指尖轻轻划过他的脸颊，“死亡的滋味，是不是很难忘？”
窒息感越来越重，脖颈像要被勒断，耳边全是自己死亡时的惨叫回响。蒋庭叶想攥紧心口的吊坠，可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意识消散的最后一刻，他只记住了女人裙摆上的暗金花纹，还有钟楼第三层石阶左侧，有一块松动的木板，下面是空的。
心口的银叶吊坠，再次爆发出滚烫的热度。
……
“庭叶？发什么呆呢？快走吧，猜谜要开始了！”
彩英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轻快的笑意。
蒋庭叶猛地回神，浑身冷汗瞬间浸透了里衣，脖颈处还残留着被勒断的剧痛，喉咙里发紧，连呼吸都带着铁锈味。他站在广场入口，身边是拿着兔子灯的彩英，和安静站着的尤莉，桂花香飘过来，一切都还没发生。
回来了。
回到了幻术发作前。
“怎么了？脸色这么白？”尤莉最先察觉不对，伸手想碰他的额头。
蒋庭叶抓住她的手腕，力道有点大，声音压得很低，却异常笃定：“色欲在西北角钟楼，幻术马上就要发作了。尤莉，你立刻用冰雾封住广场西北方向，别让香气散过来；彩英，你去通知附近的守卫，让他们立刻疏散人群，往南边撤。”
两人都愣了一下，可看着他凝重的神色，没人多问。尤莉立刻点头：“好。”
彩英也收起了笑意，攥紧药囊转身就跑：“我马上就去！”
蒋庭叶没等她们，转身就朝着钟楼跑。这一次他有准备，提前用湿布捂住口鼻，避开了甜香最浓的方向。冲钟楼的时候，他特意绕开了第三层那块松动的木板——上次他就是踩在那块板上，脚步顿了半秒，才给了对方施展幻术的机会。
踹开顶楼门的瞬间，他没往里冲，先朝着软榻的方向甩出一把磨尖的短刀。
“叮铃”几声，短刀钉在软榻上，却空无一人。
“反应倒是快。”娇笑声从房梁上传来，色欲提着裙摆飘落在地，酒红色的长裙扫过地面，眼神里带着点玩味，“小美人，你好像早就知道我在这儿？有意思。”
蒋庭叶没说话，握紧刀盯着她。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冰裂的脆响，尤莉的冰系魔法已经攻了上来，淡蓝色的冰锥顺着窗户射进来，逼得色欲不得不侧身躲闪。
“还有个冰系小丫头。”色欲啧了一声，语气有点不耐烦，却没慌。她抬手一挥，无数红绫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带着甜腻的香气，比上次更密。
蒋庭叶凭着记忆躲闪，竟真的避开了大半攻击。他算准了红绫的轨迹，踩着梁柱绕到侧面，刀尖直取对方手腕——这是上次死亡前，他观察到的破绽，色欲挥绫的间隙，手腕会有半秒的空当。
“咦？”色欲真的惊讶了，侧身躲开刀刃，眼底的玩味更浓，“你怎么知道我要往这边躲？有趣，真是太有趣了。”
她不再留手，周身爆发出浓烈的红雾，幻术力量瞬间翻倍。蒋庭叶脑子一疼，死亡的痛感又开始往上涌，他咬着舌尖逼自己清醒，却还是渐渐支撑不住。
“砰”的一声，房门被冰刃劈开，尤莉冲了进来，周身冰蓝色光芒大盛，漫天冰针射向色欲：“离他远点！”
冰针与红绫撞在一起，炸开细碎的冰屑。色欲以一敌二，却依旧游刃有余，红绫翻飞间，时不时瞥向蒋庭叶，眼神里满是探究。
“能预知我的招数，还能扛住我的幻惑……”她娇笑着，声音甜腻却冰冷，“你身上藏着什么秘密？告诉我好不好？”
蒋庭叶没应声，捂着额头后退半步。他知道杀不了她，色欲的实力远在暴食之上，又擅长幻术和闪避，硬拼根本占不到便宜。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禁军的号角声——彩英带着人赶过来了。
色欲脸色微变，知道久留不利。她最后看了蒋庭叶一眼，舔了舔唇角，笑得妩媚又危险：“小美人，我们还会再见的。我对你的秘密，越来越感兴趣了。”
话音落下，她化作一团红雾，顺着窗缝飘了出去，瞬间消失在天际。
顶楼瞬间安静下来，只剩红绫落地的轻响。
尤莉立刻走到蒋庭叶身边，扶住他的胳膊：“你怎么样？有没有中幻术？”
“没事。”蒋庭叶摇摇头，脖颈的勒痛感还在，却强压着没表现出来，“她跑了。”
下楼回到广场时，混乱已经平息了。
禁军封锁了现场，彩英带着人给失神的百姓喂清心草药，大部分人慢慢清醒过来，只觉得头晕目眩，记不清刚才发生了什么。林墨和凌雪末也赶来了，两人脸色都很难看——七宗罪的人竟敢在王城中心动手，简直是明目张胆的挑衅。
“让她跑了。”蒋庭叶对林墨说，“实力很强，擅长幻术，正面很难留得住。”
林墨点点头，神色凝重：“我已经派人全城搜捕了。不过她既然敢来，肯定早就留好了退路。”他看向蒋庭叶，目光在对方苍白的脸上停留了几秒，最终没多问，只拍了拍他的肩，“辛苦了。”
夕阳西下的时候，广场渐渐恢复了秩序。
五个人走在回小院的路上，谁都没说话，气氛有点沉。
谁都知道，这只是开始。色欲既然现身了，就说明七宗罪已经盯上了他们，也盯上了王城。之前安稳的小日子，到头了。
蒋庭叶走在最后，指尖轻轻按着脖颈。那里皮肤光滑，没有伤痕，可被勒断的痛感还刻在神经里，清晰得可怕。
色欲临走时的眼神，像毒蛇一样缠在他心头。
对方注意到他的异常了。
往后的日子，只会越来越险。
他摸了摸心口的银叶吊坠，冰凉的金属贴着皮肤。
复活是他的底牌，也是他的软肋。一旦被七宗罪盯上，这份能力只会给他招来更多的麻烦。
可路已经走到这儿了，退无可退。
蒋庭叶抬头看向前面四人的背影，深吸一口气。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