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彻底沉下来时,巷子里的脚步声终于稀疏了。
霜洱最先动了动耳朵,从草堆里抬起头,鼻尖轻嗅,压低声音:"走了,最近的一队也在三条街外了。"
蒋庭叶睁开眼,指尖按了按心口的吊坠——回溯后的钝痛还没完全消,但不影响行动。她扫了一眼众人,声音压得极低:"动身。尤莉在前,凌雪末断后,林墨护着彩英和霜洱。走屋顶,别碰地面的巡夜梆子。"
众人鱼贯而出,翻上柴房屋顶。瓦片冰凉,霜洱却如履平地,四肢着地,爪子稳稳扣着瓦缝,像只夜行的白猫。她跑在最前面,时不时停下来嗅一嗅风向,然后指一个方向,专挑没有守卫的巷子穿。
"左边有两个人,在墙根抽烟。"
"前面巷口有巡夜的,往右边绕。"
"屋顶上有只猫,别惊着它,会叫。"
她的预警精准得可怕,连墙根抽烟的守卫都能提前半条街闻出来。众人跟着她七拐八绕,竟真的没撞上任何一队巡夜兵,悄无声息地逼近了西水门。
西水门是王城的排水口,平日里无人看守,只有一道铁栅栏封着出水口。尤莉上前,指尖凝出极寒之气,铁栅栏的锁扣瞬间被冻脆,凌雪末一剑劈下,"咔"的一声断成两截。
"进去。"蒋庭叶低声道。
密道比想象中更窄更低,只能猫着腰前行。石壁上渗着冷水,沾湿了众人的衣袖,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和水流的腥气。尤莉走在最前面,指尖凝出一点淡蓝冰光照明,光晕在潮湿的石壁上晃悠,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霜洱跟在中间,背上扛着自己的小布包,脚步却稳,一声不吭。可她的狼耳一直转着,捕捉着密道里的所有动静。走了约莫一刻钟,她忽然停下,耳朵猛地向后贴住脑袋,尾巴瞬间绷紧,低声急道:"后面有声音!很多人!追过来了!"
众人立刻回头。
密道深处,果然传来了杂乱的脚步声和火把的噼啪声,越来越近,还夹杂着统领的喝令:"他们进了西水门密道!快追!别让他们跑了!"
"帝师府的人追来了。"林墨脸色一沉,拔刀转身,"我断后,你们快走!"
"不行,密道太窄,你一个人挡不住。"蒋庭叶飞快扫视四周,目光落在密道侧壁的一处渗水裂缝上,"尤莉,冻住那面墙,把水道引过来!"
尤莉立刻会意,掌心贴向裂缝,极寒之力疯狂输出。裂缝里的渗水瞬间结冰,越积越厚,"咔嚓"一声撑裂了石壁。浑浊的地下水喷涌而出,顺着密道地面往回灌,瞬间没过了脚踝。
"再冻一层!"蒋庭叶喊道。
尤莉指尖再凝寒气,涌出来的水在密道中结成一层薄冰,又滑又脆,追兵踩上去必然打滑。做完这一切,她转身跟上众人,冰光在身后摇曳。
身后传来追兵踩上冰面的滑倒声和咒骂声,此起彼伏,脚步明显慢了下来。可密道出口还没到,追兵的火把光依旧在身后晃动,像甩不掉的尾巴。
"还有多远?"蒋庭叶问。
"快了,前面拐个弯就是出口。"尤莉说。
话音刚落,前方忽然亮起一片火光。
密道出口处,赫然站着一队兵士,手持弓弩,箭头对准了密道内部。为首的统领冷笑一声:"早料到你们会走西水门,帝师大人神机妙算,在此等候多时了。放箭!"
箭矢破空而来,密道狭窄,无处可躲。
凌雪末瞬间上前,剑光如轮,劈飞了最前面的几支箭。可箭雨太密,依旧有几支漏了过来。
"趴下!"林墨一把按住彩英,自己的肩膀被一支箭擦过,血瞬间渗了出来。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白色身影猛地窜了出去。
霜洱。
她身形娇小,像道闪电贴着地面窜出密道,爪子狠狠挠在最前排兵士的手背上。弓弩手吃痛,箭失了准头,歪歪斜斜射向石壁。她借着兵士的膝盖一蹬,纵身跃起,狼尾在空中一甩,整个人扑向为首的统领,尖牙直取咽喉。
统领大惊,挥刀格挡。霜洱在空中一个翻身,爪子划过他的面门,留下三道血痕,随即落地,弓起身子,喉咙里发出凶狠的呼噜声,琥珀色瞳孔缩成细缝,死死挡在密道出口前。
"一只狼妖也敢拦路!"统领捂着脸,又惊又怒,"给我射死她!"
弓弩手重新搭箭,对准了霜洱。
"霜洱!回来!"蒋庭叶厉声喊。
可霜洱没动。她挡在出口正中,狼耳竖直,尾巴绷得笔直,小小的身子在箭雨前显得那么单薄,却没有半分后退的意思。她的爪子抠着地面,喉咙里的呼噜声越来越响,像只护崽的母狼。
就在箭矢即将离弦的瞬间,密道内爆发出刺目的冰蓝色光芒。
尤莉冲了出来,周身寒气暴涨,一道半人厚的冰墙从地面拔起,横亘在霜洱与弓弩手之间。箭矢钉在冰墙上,叮叮当当落了一地。
"走!"尤莉一把捞起霜洱,夹在臂弯里,转身就跑。
凌雪末和林墨左右护着彩英,众人冲出密道,一头扎进城外的荒草野地里。
密道出口在城外乱葬岗旁,荒草齐腰深,夜色浓重。众人踩着荒草往东边的山林狂奔,身后传来追兵的呼喝声和马蹄声,越来越近。
"往山里走!骑兵追不上!"蒋庭叶喊。
霜洱从尤莉臂弯里挣下来,落地就窜到最前面,鼻子不停抽动,专挑草深路窄的地方钻。她的狼族本能在夜里发挥到了极致,哪里有沟、哪里有坎、哪里能绕开追兵,她闻一闻风就知道。
众人跟着她钻进密林,树木越来越密,树冠遮天蔽日,身后的马蹄声终于渐渐远了。又跑了约莫半个时辰,确认追兵没有跟上来,众人才在一处山涧边停下来,大口喘气。
霜洱瘫坐在地上,小脸发白,鼻尖沾着薄汗,耳朵耷拉着,胸口剧烈起伏。她耐力本就差,刚才一阵高速奔袭加密道里的爆发,已经耗光了所有力气,连尾巴都蔫蔫地垂着,一动不动。
可她还是先抬头,挨个看过众人,确认没人受重伤,才松了口气,小声说:"甩掉了……他们不敢进林子,马进不来。"
彩英立刻跑过来,从药囊里取出伤药,先给林墨处理肩膀的箭伤。伤口不深,只是擦破了皮,上了药包扎好就没事了。凌雪末的虎口被剑震裂了,也简单包扎了一下。
蒋庭叶走到霜洱身边,蹲下来。
少女的爪子上还沾着血,是挠那个统领时蹭到的,自己的指腹也被弓弩的弦划破了一道小口子,她却没当回事。蒋庭叶握住她的小手,拿出药膏,轻轻抹在伤口上。
霜洱的耳朵抖了抖,有点不好意思地想缩手,却被蒋庭叶轻轻按住了。
"刚才为什么冲出去?"蒋庭叶声音很轻,"很危险。"
霜洱低下头,爪子无意识地抠着地面,小声说:"他们要射箭……你在后面,会被射到的。"
她顿了顿,又补充,声音更小了:"我跑得快,他们射不到我。而且……而且我答应过要保护你的。"
蒋庭叶看着她耷拉的狼耳和蔫蔫的尾巴,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这孩子才多大,从雪山一路逃到这里,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冷眼,可有人对她好一点,她就愿意拿命去护。
"以后不许这样了。"蒋庭叶揉了揉她的头顶,"你的命也很重要,知道吗?"
霜洱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在夜色里亮闪闪的,她用力点了点头,尾巴终于轻轻晃了一下。
山涧的水声潺潺,夜风带着秋霜的凉意。
众人靠在涧边的石头上歇息,谁都没说话。王城已经回不去了,帝师府的追兵不会善罢甘休,往后的路,只会越来越难走。
可蒋庭叶低头看了看身边的人——林墨在活动肩膀确认伤势,尤莉在检查冰符还剩多少,凌雪末靠在树上闭目养神,彩英在整理药囊,霜洱蜷在她脚边,尾巴轻轻搭在她的手背上,暖乎乎的。
都在。
都好好的。
他轻轻吁了口气,望向王城的方向。黑漆漆的城墙轮廓在夜色里影影绰绰,像一头蹲伏的巨兽。
逃出来了。
只要人还在,就有翻盘的机会。
山风掠过林间,带着草木的清冽气息。
霜洱已经睡着了,蜷缩成一团白毛,耳朵轻轻抖动,捕捉着夜里的动静,像个尽职尽责的小哨兵。
蒋庭叶脱下外衣,轻轻盖在她身上。
少女嘟囔了一声,尾巴卷得更紧了,睡得更沉了。
长夜漫漫,路还很长。
有人同行,总归是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