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清辞之名
山涧的水声刚把呼吸调匀,霜洱忽然猛地支起耳朵。
她整个人从地上弹起来,鼻子急速抽动,狼毛瞬间炸了小半,尾巴绷得笔直:“不对!有味道!臭臭的咒术味,混着铁腥味,往这边来了!好多人,绕到山上面了!”
众人瞬间起身。林墨攥紧刀柄,抬头望向黑沉沉的林冠:“不是甩掉了吗?怎么还能追进来?”
“是循着气味来的。”尤莉指尖凝出冰刃,眉头紧锁,“帝师府里有咒术师,能追踪气息。”
话音未落,头顶的林叶忽然簌簌作响。几道黑影从树冠上跃下,落地悄无声息,呈半月形围了过来。为首的人身着玄色劲装,面覆黑巾,只露出一双阴鸷的眼睛,手里握着一柄带咒纹的短刀,身后跟着十几个同样装束的死士,气息森冷——不是普通的帝师府兵士,是傲慢养的咒术亲卫。
“叶清辞。”
为首的死士统领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目光死死钉在蒋庭叶身上,带着笃定的恶意。
“别藏了。我知道是你。叶族的余孽,银叶吊坠的继承人。你跑不掉的。”
这话一出,林间瞬间静了。
蒋庭叶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和身边的林墨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茫然。
叶清辞?
谁是叶清辞?
她穿越过来快一年了,接收了原主破碎的本能记忆,会说通用语,认得草药,知道银叶吊坠要贴身戴,却从来没有“名字”这个概念。她一直用自己本名蒋庭叶,身边所有人也只叫她庭叶、蒋姑娘。
这是第一次,有人对着她,喊出一个完全陌生的名字。
“装什么糊涂?”统领嗤笑一声,指尖的短刀泛起暗红咒光,“天生银发,银叶吊坠,叶族嫡系血脉。百年前灭族漏的网,傲慢大人找了你们多少年,你以为藏得住?交出吊坠,自废修为,还能留你个全尸。”
蒋庭叶心头猛地一震。
叶族?灭族?银叶吊坠?
她下意识地按住心口的吊坠,金属隔着布料传来微凉的触感。她一直以为这是自己穿越带来的金手指,是死亡回溯的源头,却从来没想过,这东西本就属于这具身体,还牵扯着什么灭族血仇。
原来这具身体,有名字。
原来她的过去,不是一片空白,而是一摊还没翻出来的血债。
“庭叶姐?”彩英小声拉了拉她的衣袖,满脸疑惑,“叶清辞……是你吗?”
蒋庭叶没回答,只是缓缓摇了摇头。
她自己也不知道答案。她占了这具身体,活了这么久,到今天才第一次听见它主人的名字。像个鸠占鹊巢的贼,被人找上门来,喊着原主的名,要算旧账。
“废话少说,动手!”统领见她不说话,抬手一挥,身后的死士立刻扑了上来。
这些人比普通兵士强得多,身上带着咒术加持,招式狠辣,招招要命。凌雪末拔剑迎上最前面两人,剑锋相撞,溅起细碎的火星。林墨护着彩英往后退,刀光沉稳,逼退近身的死士。尤莉冰针齐射,钉在死士脚边,却被对方身上的咒光弹开,没能造成实质伤害。
霜洱弓着身子,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呼噜声,却没立刻冲上去。她鼻子不停抽动,盯着那统领,忽然开口:“你身上有和树上一样的味道!后山的,眼睛符号的!”
蒋庭叶心里一动。
嫉妒的符文?
这些人不是单纯的帝师府亲卫,身上还带着嫉妒的咒术印记。傲慢和嫉妒,竟然早就勾连在了一起。一个在明里掌兵,一个在暗处布咒,联手围捕她。
“小狼妖也敢多嘴。”统领冷笑一声,反手一道暗红咒刃甩向霜洱。
“小心!”
蒋庭叶瞬间冲过去,短刀格挡。咒刃撞在刀身上,巨大的力道震得她手臂发麻,心口的吊坠忽然发烫,像在呼应什么。统领盯着她发烫的胸口,眼神更热:“果然在你身上!银叶本源,今天我必取!”
他纵身扑来,招式刁钻,直指心口。蒋庭叶侧身躲开,短刀反手撩出,却被对方险险避开。两人交手数招,蒋庭叶渐渐落了下风——对方有咒术加持,力量速度都远超普通武者,她只靠肉身和战斗本能,只能勉强招架。
“叶清辞,你就这点本事?”统领狞笑着,“当年你族长辈可不是这么不堪。”
“我不叫叶清辞。”
蒋庭叶忽然开口,声音很冷。
她不知道叶清辞是谁,不知道什么叶族灭族,也不知道什么血债。她只知道,这具身体现在是她的,这条命是她的,身边的人是她要护的。谁要抢,谁要拿,就得先踏过她。
“你认错人了。”
统领愣了一下,随即嗤笑:“死到临头还嘴硬……”
话没说完,他忽然闷哼一声,低头看向自己的腰侧——一根细长的冰刺扎在那里,寒气顺着经脉往里钻。尤莉站在不远处,指尖泛着冰蓝,脸色苍白,显然这一击耗了她不少力气。
“走!”尤莉喊道。
凌雪末趁机一剑逼退身前两人,林墨炸开一枚烟雾弹,林间瞬间弥漫开刺鼻的白烟。
“往南边撤!”蒋庭叶一把捞起霜洱,转身就往密林深处钻。
“追!”统领暴怒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她跑不了!沿着吊坠的气息追!”
众人在林子里狂奔,树木飞快向后退去。身后的脚步声和咒骂声紧追不舍,像附骨之疽。霜洱趴在蒋庭叶怀里,耳朵贴在她心口,听着吊坠发烫时传来的微弱嗡鸣,忽然说:“那个石头……在响!他们跟着石头的味道追!”
蒋庭叶心里了然。
银叶吊坠本身就是个活靶子,带着叶族血脉的气息,对方有咒术师追踪,走到哪儿都能被定位。这么跑下去,迟早会被追上。
“这边!”霜洱忽然指了指左边的山涧,“下面有水!水能盖味道!”
蒋庭叶毫不犹豫,纵身跳下山涧。冰凉的溪水瞬间没过腰,众人跟着跳下来,顺着水流往下漂。溪水湍急,带着众人往山下游走,两岸的树木飞快向后掠去。
漂了约莫半个时辰,身后的追兵声终于彻底消失了。
众人爬上岸时,个个浑身湿透,狼狈不堪。林墨拧着衣服上的水,脸色凝重:“这么下去不是办法。他们盯着你身上的吊坠追,甩不掉。”
蒋庭叶没说话,低头看着心口的位置。
布料下,吊坠还在微微发烫,像一颗埋在身体里的种子,带着她不知道的过去,和甩不掉的仇怨。
叶清辞。
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陌生得很。
这具身体的主人,十六岁,姓叶,有家族,有血仇,为了找什么遗迹死在了黑森林里。而她,一个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孤魂,占了人家的身子,拿了人家的吊坠,连人家的名字都不知道,直到今天被仇人找上门来,才第一次听见。
“庭叶姐,你真的……”彩英欲言又止。
“我不知道。”蒋庭叶打断她,声音很轻,却很笃定,“我从来没听过这个名字。以前的事,我都不记得了。”
这不算说谎。
属于叶清辞的记忆,早就消散在黑森林的风里了。留下来的,只有她蒋庭叶。
尤莉蹲在她身边,指尖轻轻碰了碰她心口的吊坠,冰蓝色的眸子里带着思索:“叶族……我好像在师父的古籍上见过。上古七善之一,执掌生命封印,百年前七宗罪破封时,第一个被灭的就是他们。全族上下,无一幸免。”
“那她……”彩英捂住嘴。
“她应该是旁支遗孤。”尤莉看向蒋庭叶,“所以傲慢才会盯着你不放。叶族血脉和银叶吊坠,对七宗罪来说,既是威胁,也是补药。”
林间静悄悄的,只有溪水哗哗流淌的声音。
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压得人喘不过气。
蒋庭叶一直以为自己只是个意外穿越的过客,拿着回溯的金手指,在异世界打怪升级。直到今天她才知道,从她踏进这具身体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掉进了一场绵延百年的血仇里。
傲慢要抓她,嫉妒在布网,七宗罪盯着她身上的血脉和吊坠,像盯着一块肥肉。
而她,连对手喊的名字是谁,都还没搞清楚。
“先别想了。”林墨拍了拍她的肩膀,“天亮前得找个地方落脚。总不能在这儿淋一夜雨。”
蒋庭叶抬起头,深吸了一口气。
想不通的事,以后再想。
名字也好,血仇也好,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活下去,护好身边的人。
“往南走。”她定了定神,“青溪镇方向。尤莉说过那边有旧识,先去那儿落脚,再想办法屏蔽吊坠的气息。”
众人重新动身,踩着湿漉漉的落叶往南走。霜洱走在她身边,时不时抬头看她一眼,然后悄悄用尾巴勾住她的手腕。毛茸茸的尾巴带着点潮气,却暖乎乎的。
“你不是那个什么叶。”霜洱忽然小声说,很笃定,“味道不一样。她的味道是苦的,你的是暖的。你就是你。”
蒋庭叶低头看她。小姑娘仰着脸,琥珀色的眼睛在夜色里亮闪闪的,认真得很。
她忍不住弯了弯嘴角,伸手揉了揉她的狼耳。
“嗯。”她说,“我就是我。”
叶清辞已经死了,死在了黑森林里。
活着的是蒋庭叶。
至于那些陈年旧账,那些灭族血仇,那些七宗罪的觊觎——
既然找上了她,那她就接着。
大不了,多死几次。
山路蜿蜒,一行人渐渐消失在密林深处。
身后的山林里,死士统领站在山涧边,看着湍急的水流,脸色阴沉。
“大人,气息断了。”手下低声禀报。
统领沉默片刻,忽然冷笑一声。
“没关系。”他摩挲着刀身上的嫉妒之眼符文,“她带着银叶吊坠,走到哪儿都没用。传信给嫉妒大人,猎物往青溪镇去了。让她准备好网。”
“是。”
夜风卷着山林的寒意,掠过树梢。
一张大网,早已在青溪镇张开,等着远道而来的猎物。
而网的中心,刻着一个古老的名字——
叶清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