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上三竿时,彩英终于给最后一个孩子拔完了咒。
孩子们都还昏睡着,小脸恢复了血色,被王大叔安置在隔壁屋歇着。彩英累得满头是汗,坐在门槛上喘气,手里还攥着半根银针:“咒毒不深,就是缠得紧,醒了养几天就没事了。就是……”
她顿了顿,眉头皱着:“他们身上的咒力,和后山傀儡的不太一样。里面混着点别的东西,像……像能引人心火的气。”
蒋庭叶闻言指尖一顿。
嫉妒的咒术,从来都不只是操控傀儡这么简单。她最擅长挑动人心底的恶意与猜忌,像种子一样埋进去,时机一到就疯长。
“镇上这两天,有没有什么不对劲的事?”她转头问王大叔。
王大叔正蹲在台阶上抽烟袋,闻言吧嗒了两口,想了想:“你这么一说……还真有。这两天镇上人火气都特别大,一点小事就吵架,昨天西街张屠户和李掌柜还打了一架,往常俩人关系好得很。还有人说,最近镇上的邪事,都是外乡人带来的。”
林墨刚好从外面打探消息回来,听见这话脸色一沉:“我刚才转了一圈,确实不对劲。街上人都在议论,说咱们几个外乡人来了之后,镇上才开始丢孩子、闹邪事。不少人看我的眼神都怪怪的,带着敌意。”
“是嫉妒搞的鬼。”蒋庭叶语气平静,“她不直接动手,先挑动镇上的人猜忌我们。等所有人都把我们当灾星,她再出手,就是名正言顺的‘除妖’了。”
众人心里都清楚,这招比直接派傀儡来要阴毒得多。
动手打,他们能还手;可对着被蒙蔽的镇民,总不能也刀剑相向。真伤了人,反倒坐实了“妖怪”的罪名,彻底被孤立在镇上。
“她在等。”尤莉指尖划过冰面,冰纹缓缓凝成一只眼睛的形状,又瞬间碎裂,“等我们和镇民起冲突,等我们自乱阵脚。吊坠的气息她能一直定位,耗得起,我们耗不起。”
“那怎么办?”彩英有点急,“总不能跟他们解释吧?说了也没人信啊。”
“先找源头。”蒋庭叶站起身,“霜洱,你能不能闻出咒力最重的地方?除了旧庙和后山。”
霜洱立刻点头,鼻子皱了皱,认真地分辨着空气里的味道:“有!西边,水井那边!味道最重,混在水里,顺着水到处飘。”
众人立刻往西井去。
西井是青溪镇的主水井,半条街的人都吃这儿的水。井边没人,霜洱趴在井沿闻了闻,立刻捂住鼻子,耳朵向后贴:“就是这儿!水里全是臭味道,淡淡的,溶在里面,喝的人都闻不出来。”
蒋庭叶蹲下身,指尖沾了点井水。水看着清冽,指尖却传来一丝极淡的黏腻感,心口的吊坠微微发烫——和嫉妒符文的感应同源。
“她在水里下了咒。”她收回手,“喝了这水的人,会慢慢变得易怒、猜忌,再加点挑拨,就会彻底被煽动。”
“难怪镇上人火气都这么大。”林墨咬牙,“这女人也太阴了。”
“得先封了这口井。”彩英立刻说,“再把清心草煮了,分给镇上的人喝,不然越闹越凶。”
“不行。”蒋庭叶摇头,“现在封井,只会说我们故意断大家的水,更坐实罪名。平白给人喝药,也没人敢喝。”
嫉妒就算准了他们不敢轻举妄动,才敢这么明目张胆地下咒。
众人沉默了片刻。
凌雪末忽然开口,声音清冷:“地道。旧庙的地道通向后山,也说不定通着水井底下。咒力从地下渗进水里的。”
蒋庭叶眼睛微微一亮。
对,嫉妒的咒术总得有个阵眼。旧庙的符文只是标记,真正的阵眼肯定藏在地下,顺着地道蔓延,一边操控后山傀儡,一边往镇里的水井渗咒力。
“走,下地道。”她当机立断,“找到阵眼毁了它,水里的咒力自然就散了。林墨,你留在镇上,盯着街面的动静,有情况及时传信。尤莉、凌雪末,跟我下地道。彩英,你在这儿备着清心药,万一我们带伤回来。”
“我也去!”霜洱立刻举手,“我能闻出阵眼的方向!”
蒋庭叶看了她一眼,小姑娘眼睛亮晶晶的,满脸期待,尾巴轻轻晃着。
“好,跟紧。”
四人从旧庙的地道口下去。
地道里阴暗潮湿,石壁上渗着水珠,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甜腥味,越往深处走越浓。霜洱走在前面,鼻子不停抽动,时不时指一下方向:“这边,味道越来越重了。”
地道比想象中长,七拐八绕,像蛛网一样四通八达。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忽然出现了岔路,三条道通往不同的方向。
霜洱在岔路口停住,挨个闻了闻,指着最左边那条:“这边臭,还有……还有点别的味道,苦苦的,像草药,又像纸。”
蒋庭叶心里一动。
草药?纸?
她忽然想起那些模糊的记忆碎片——残破的术谱,药草的香气,女人低声的叮嘱。
叶清辞当年,是不是也来过这里?
“走这边。”她定了定神。
越往深处走,石壁上开始出现零星的眼睛符文,暗红色,像一只只眼睛盯着来人。走到尽头,是一间不大的石室,石室中央刻着巨大的嫉妒之眼阵,阵眼嵌着一块暗红色的晶石,正缓缓往外渗着咒力,沿着地道蔓延开去。
而石室的角落,堆着一些枯骨,还有个落满灰尘的木盒。
“那就是阵眼。”尤莉盯着那块晶石,指尖凝出冰刃,“毁了它。”
“等等。”蒋庭叶叫住她,目光落在那个木盒上。
心口的吊坠忽然烫得厉害,比以往任何一次都烫,像在呼应什么东西。她走过去,打开木盒,里面没有金银珠宝,只有半本残破的书,封皮上写着《叶族封印术略》,还有半块碎了的银玉佩,上面刻着一个“辞”字。
蒋庭叶的呼吸猛地顿住。
《叶族封印术略》……辞字玉佩……
这是叶清辞的东西?
她怎么会在这儿?
零散的记忆碎片又涌上来——少女背着布包,独自走进地道,手里攥着半本书,对着石壁上的符文咬牙:“姑姑,我会找到封印的办法,我会报仇的。”
画面晃得厉害,少女的脸模糊不清,只有那头银发,和手里的银叶吊坠,清晰得刺眼。
“庭叶?”尤莉见她脸色不对,走过来问。
蒋庭叶摇摇头,把书和玉佩收起来,压下翻涌的情绪:“没什么。先毁阵眼。”
尤莉没多问,抬手一道冰棱射向晶石。
“咔嚓”一声,晶石碎裂。
暗红色的咒光瞬间黯淡下去,石壁上的眼睛符文一个个熄灭,空气里的甜腥味也渐渐散了。
“成了。”凌雪末收剑,“咒力断了。”
众人没多逗留,原路返回。
回到铁匠铺时,林墨正在门口等着,见他们回来立刻迎上来:“你们下去之后没多久,街上的人就慢慢冷静下来了,刚才吵架的也散了。就是还有人在说咱们的闲话,但没之前那么冲了。”
“阵眼毁了,水里的咒力会慢慢散掉。”蒋庭叶点点头,走进屋。
她把木盒放在桌上,打开。众人的目光都落在那半本残书和碎玉佩上。
“这是……叶族的东西?”尤莉拿起书,翻了两页,眉头紧锁,“确实是上古封印术的路子,和我师父古籍里记载的叶族手法一样。”
“怎么会在地道里?”彩英疑惑。
蒋庭叶沉默了片刻,轻声说:“她来过。”
“谁?”
“叶清辞。”
她摩挲着那半块玉佩,指尖微凉。
很多年前,有个和她有着一样银发的少女,也来过青溪镇,也进过这条地道,也对着嫉妒的符文咬牙切齿。她带着家族的残书,想找封印的办法,想报灭族的仇。最后却死在了黑森林里,连名字都差点被人忘了。
而现在,她站在同一个地方,拿着同样的东西,面对着同样的仇人。
像一场跨越了岁月的接力。
“她当年应该是追查嫉妒的踪迹到这儿的。”蒋庭叶缓缓开口,“没打赢,或者说,没找到彻底封印的办法,所以继续往黑森林去了。”
书的最后几页,是娟秀的小字,记录着嫉妒咒术的弱点:怕至阳之火,怕纯净的生之力,银叶吊坠的生之气息能克制她。
蒋庭叶摸着书页上的字迹,心里忽然有点说不出的滋味。
素未谋面的原主,留下了这些东西,像是早就知道,会有人沿着她的路走下去。
就在这时,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喧闹,人声鼎沸,比早上激烈得多。
林墨立刻冲到门口看了一眼,脸色骤变:“不好!镇民都过来了!拿着锄头棍棒,说要把我们赶出去!”
众人都愣了一下。
阵眼都毁了,怎么还会闹?
蒋庭叶走到门口,只见街上来了黑压压一群人,为首的是几个镇上的乡绅,手里举着火把,脸上带着怒意。人群里议论纷纷,说外乡人是灾星,带来了邪祟,害死了猎户和孩子,要把他们赶出青溪镇。
人群最前面,站着个穿长衫的先生,手里摇着扇子,大声喊:“诸位!这几个人来路不明,银发妖女,狼妖崽子,还有咒术师!自从他们来,镇上就没安生过!把他们赶出去!青溪镇容不下邪祟!”
蒋庭叶的目光落在那人身上。
他身上,有极淡极淡的嫉妒气息,藏得极好,混在人群里几乎闻不出来。
不是镇民自发的。
是嫉妒。她藏在人群里,挑唆着这些人,借刀杀人。
阵眼毁了又怎么样?她还有人。
只要人心的猜忌还在,她就永远有棋子。
“怎么办?”林墨攥紧刀柄,“真冲过来,我们总不能真动手吧?”
蒋庭叶没说话,目光扫过人群。
一张张脸,愤怒的、猜忌的、盲从的,都是普通的百姓,被嫉妒挑动了心底的恶意。真动手,就彻底落了口实;不动手,就得被赶出镇子,重新回到荒郊野外,后面还有傲慢的追兵。
进退两难。
霜洱忽然弓起身子,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呼噜声,指着人群里那个长衫先生:“就是他!他身上有臭味!他是坏东西变的!”
她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进了每个人耳朵里。
人群瞬间安静了一下,都看向那长衫先生。
先生脸色微微一变,随即厉声喝道:“胡说八道!小狼妖也敢血口喷人!我看你们就是妖言惑众!”
“我没有!”霜洱往前站了一步,狼耳竖得笔直,“你身上有和旧庙一样的臭味!你和坏女人是一伙的!”
人群开始骚动,窃窃私语起来。
蒋庭叶心里一动。
嫉妒以为藏在人群里就没人能发现,可她忘了霜洱的鼻子。
再淡的咒术气息,也瞒不过狼族的嗅觉。
她立刻上前一步,声音清亮,压过了人群的议论:“诸位,他才是真正的邪祟同党。你们要是不信,我可以当场验给你们看。他身上有嫉妒的咒印,只要用清心草汁一擦,就会显形。”
“你胡说!”长衫先生脸色大变,转身就想走。
“拦住他!”林墨大喝一声。
人群里几个胆大的后生犹豫了一下,伸手拦住了他。
彩英立刻拿出清心草,挤出汁水,往他手背上一擦。
“嗤”的一声轻响,手背上立刻浮现出一个暗红色的眼睛符文,清清楚楚。
人群瞬间炸开了锅。
“真的有!”
“是邪祟!”
“原来是他搞的鬼!”
长衫先生见败露,尖啸一声,脸上浮现出密密麻麻的眼睛符文,就要化作红雾逃走。
凌雪末剑光一闪,快得只剩一道残影,一剑挑断了他的脚筋。那人惨叫一声,摔在地上,红雾散了大半,显露出原形——是嫉妒的一个分身,专门用来挑唆人心的。
“还有吗?”蒋庭叶高声问,目光扫过人群,“还有谁身上有异样的感觉?易怒、失眠、心里总想着不好的事?那都是水里的咒术搞的鬼,不是我们带来的。”
彩英立刻拿出熬好的清心汤药:“这是清心汤,喝了就能解水里的咒。大家要是信得过,就过来喝一碗。免费的。”
人群面面相觑,看着地上打滚的分身,又看看彩英手里的药汤。终于有个老婆婆走出来,端起一碗喝了,砸吧砸吧嘴:“哎?心里那股火好像真的消了。舒服多了。”
有人带头,其他人就纷纷涌上来,挨个喝药。一碗下去,个个都觉得神清气爽,压在心里的火气散了,对蒋庭叶几人的敌意也消了大半。
“原来是这样……”
“多亏了这几位姑娘啊。”
“错怪人家了……”
先前领头的几个乡绅也红着脸过来道歉,王大叔在旁边打圆场,一场风波,就这么消弭于无形。
嫉妒的分身被押了下去,关在镇上的祠堂里。众人回到铁匠铺,都松了口气。
“没想到这么险。”林墨擦了把汗,“差点就被赶出去了。”
“是霜洱立了大功。”蒋庭叶揉了揉小姑娘的头顶,“要不是你鼻子灵,还真揪不出她的分身。”
霜洱耳朵尖微微泛红,尾巴却忍不住疯狂甩动,打得身后的柱子咚咚响。她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小声说:“应该的……我能帮上忙就好。”
夕阳西下,院子里镀上一层金辉。
蒋庭叶坐在台阶上,拿出那半本残书和碎玉佩,又看了一遍。
叶清辞没做完的事,没报成的仇,没找到的答案。
现在,都交到她手上了。
她合上书,抬头看向后山的方向。
嫉妒的本体还藏在山里,吃了这么大的亏,绝不会善罢甘休。
而更让她在意的是,书里最后一页写着:七宗罪破封之日,叶族全灭之时,唯银叶继承者,可重启封印。
重启封印。
四个字,重若千斤。
百年前家族没做到的事,原主没做到的事,现在,要由她来扛吗?
她攥紧了手里的银叶吊坠。
金属微凉,贴着掌心。
她还不知道答案。
但她知道,躲是躲不掉的。
从她穿越到这具身体里,从她戴上这枚吊坠,从七宗罪找上她的那天起,她就已经躲不掉了。
夜色慢慢沉下来。
后山深处,一声尖锐的啸声划破夜空。
嫉妒站在山崖上,看着青溪镇的方向,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百年前没弄死叶清辞,让她跑了。
百年后,这个顶着叶清辞身子的丫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