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时分,众人终于走出了密林。
青溪镇的轮廓在晨雾里若隐若现,依山傍水,炊烟零星升起,看着和寻常山中小镇没什么两样。可霜洱刚走到镇口就停住了脚步,狼耳微微向后压,鼻子皱得紧紧的:“里面有味道。淡淡的臭,藏在炊烟底下,到处都是。”
“是嫉妒的咒术?”蒋庭叶问。
“嗯。”霜洱点头,尾巴轻轻绷紧,“比山里的淡,像撒在水里的毒药,闻不仔细就没了。镇上好多地方都有一点点。”
众人对视一眼,都心下一沉。
嫉妒果然先一步到了。她不像追兵那样明火执仗,而是像水汽一样渗进镇子的角角落落,等你察觉的时候,整座镇都已经成了她的网。
“先别声张。”蒋庭叶定了定神,“尤莉,你带路去找王大叔,先落脚,再慢慢查。”
尤莉领着众人绕到镇尾的铁匠铺。清晨炉火还没升,院门虚掩着,推开门时,王大叔正蹲在院子里磨锄头。看见尤莉,老汉愣了一下,随即站起身:“尤莉姑娘?你怎么回来了?”
“路过,想借住几天。”尤莉简单说了句,又指了指身后的人,“都是我的同伴。”
王大叔打量了众人一眼,目光在蒋庭叶的银发和霜洱的狼耳上顿了顿,没多问,只是爽快摆手:“住多久都行,后院屋子空着,就是简陋。”
后院还是三年前的样子,三间矮房,一方小院,墙角长着杂草。众人放下行李,彩英立刻拿出药材摊开晾晒,林墨和凌雪末去检查院墙和退路,霜洱蹲在院子中央,鼻子不停抽动,把咒味的方位一一记在心里。
王大叔端了热水过来,看着众人的模样,叹了口气:“你们这是……遇上事了?”
蒋庭叶没瞒他,只问:“王大叔,镇上最近是不是不太平?”
“可不是嘛。”王大叔压低声音,“后山那边已经失踪三个猎户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这两天更邪性,镇上有两个小孩夜里跑出去玩,也没影了。大人找遍了全镇,连个脚印都没找着。老人都说,是后山的山精下山勾人了。”
“小孩什么时候失踪的?”
“前天夜里。就在镇东旧庙附近。”王大叔搓了搓手,“说也怪,旧庙那片儿,最近总听见有女人唱歌,细声细气的,听得人骨头都酥。没人敢靠近。”
蒋庭叶和尤莉对视一眼。
镇东旧庙,和之前嫉妒留下符文的位置对上了。
“我们去看看。”蒋庭叶站起身。
“等等。”王大叔连忙拦住,“姑娘,那地方邪性得很!你们几个外乡人,别往那儿凑。真要去,也等晌午太阳足的时候去,阴气弱些。”
蒋庭叶顿了顿,点头应了。
她不是怕邪性,是怕打草惊蛇。嫉妒既然布了网,就一定在暗处盯着。贸然闯过去,反倒正中下怀。
晌午时分,日头最盛,蒋庭叶、尤莉和凌雪末三人往镇东旧庙去。霜洱本想跟着,被蒋庭叶留下了——她狼耳狼尾太扎眼,容易被盯上,留在院里帮彩英收拾药材,也能警戒。
旧庙在镇子最东边,断壁残垣,荒草齐腰,庙门歪在一边,里面黑漆漆的。刚走到庙门口,一股若有若无的甜腥味就飘了过来,混着霉味,藏得极深。
“有符文。”尤莉指尖凝出冰屑,往墙角一抛。冰屑落在地上,瞬间泛起一层暗红的光,地面上缓缓浮现出一只扭曲的眼睛纹路,和后山上的一模一样。
“是嫉妒的标记。”尤莉皱眉,“不止一个,庙里到处都是。”
蒋庭叶走进庙里,脚步放得很轻。阳光从破洞照进来,光柱里浮着灰尘,地上散落着几根小孩的发绳,还有半块啃过的糖糕。她蹲下身,指尖刚要碰到那根发绳,心口的吊坠忽然微微发烫。
熟悉感一闪而过。
好像很多年前,她也蹲在这样的破庙里,看着同样的眼睛符文,有人站在她身后,低声说“记住这个标记,是仇人,见了就跑”。
声音很模糊,是个女人的声音,带着点药草味。
蒋庭叶猛地回头,身后空空荡荡,只有尤莉和凌雪末站在门口。
是叶清辞的记忆?
“怎么了?”尤莉见她脸色不对,走过来问。
“没什么。”蒋庭叶摇摇头,把那点模糊的感觉压下去,“庙里没有本体,只有标记。她把这儿当据点,人藏在别的地方。”
凌雪末剑尖挑开庙后的荒草,露出一个黑漆漆的地洞:“这儿有地道,通向后山。”
“应该就是她运人的通道。”蒋庭叶站起身,“猎户和孩子,都是从这儿被弄到后山去的。”
三人没多逗留,原路返回铁匠铺。
刚进院门,就看见霜洱弓着身子蹲在墙头上,耳朵直直竖着,看见她们回来,立刻跳下来,跑上前压低声音:“刚才有个人来铁匠铺门口转了两圈。身上有一点点臭味道,藏得很好,装作买东西的。他看了院子好久,才走的。”
“被盯上了。”林墨脸色一沉,“我们刚到镇上,她就知道了。”
蒋庭叶没说话。
这不意外。银叶吊坠的气息像盏明灯,嫉妒只要循着气息找,就能精准定位到铁匠铺。她没直接动手,不过是在等时机,在布置更大的局。
“今晚别睡死。”蒋庭叶扫过众人,“她肯定会有动作。凌雪末守前院,林墨守后院,尤莉在屋里布冰阵,彩英准备好清心药和解毒丹,霜洱,你盯着全镇的气息变化,有异动立刻说。”
众人各自领命。
霜洱用力点头,爪子攥了攥:“我鼻子灵!她一动我就能闻见!”
入夜后,镇子渐渐安静下来。
铁匠铺后院的屋里没点灯,众人各自守在位置上,屏息凝神。夜风吹过荒草,沙沙作响,偶尔传来远处的狗吠,更显得夜静得可怕。
霜洱蹲在房梁上,像团白色的毛球,闭着眼睛,耳朵却转得飞快,捕捉着全镇的风吹草动。
三更天刚过,她忽然睁开眼,瞳孔缩成细缝:“来了!好多小孩的味道,从旧庙那边过来了!往这边来了!”
话音未落,院墙外就传来细碎的脚步声,还有小孩子叽叽喳喳的笑声,幽幽的,在夜里格外渗人。
“是傀儡。”尤莉指尖泛起冰蓝,“和后山的一样。”
“别开门。”蒋庭叶低声道,“看看她想干什么。”
脚步声停在了院门外。
砰砰砰。
轻轻的敲门声,三下,接着是小孩子细声细气的声音:“开门呀,我们迷路了,能不能给口水喝?”
声音甜软,和普通孩子没两样。可霜洱的尾巴绷得笔直,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呼噜声:“不对!他们身上臭!好多眼睛符号的味道!”
没人应声。
门外沉默了几秒,忽然“嗤”的一声笑。
不是孩子的声音,是女人的声音,又轻又柔,带着点笑意,透过门缝传进来:
“叶清辞,我知道你在里面。”
“躲着有什么意思呢?出来见见吧。”
蒋庭叶心脏猛地一跳。
又是这个名字。
嫉妒果然也是冲着叶清辞来的,冲着叶族血脉和银叶吊坠来的。她和傲慢一明一暗,布下天罗地网,就是为了把她从人群里揪出来。
门外的女人还在笑,声音轻飘飘的,像根羽毛挠在人心上:
“你以为你藏得住吗?叶族的血,银叶的光,隔着十里地我都能闻见。”
“百年前你族长辈躲躲藏藏,最后还不是全死了。你一个小丫头,又能躲到哪儿去?”
“出来吧,乖乖跟我走,我让你死得痛快点。不然,这镇上的人,一个一个,都得替你死。”
话音落下,院门外的孩子们忽然齐声笑了起来,尖细的笑声混在一起,像无数根针,扎得人耳膜生疼。
王大叔在前屋被惊醒了,披着衣服跑过来,脸色煞白:“怎么回事?外面是什么东西?”
“没事,您别出来。”蒋庭叶扬声安抚,随即看向众人,眼神冷了下来,“她在逼我们出去。”
“不能出去。”林墨沉声道,“外面全是傀儡,出去就是包围圈。”
“那也不能让她在这儿耗着。”尤莉皱眉,“等到天亮,镇上的人起来看见,只会更乱。她就是想把我们逼成全镇公敌。”
蒋庭叶沉默片刻,低头看向心口的吊坠。
金属微微发烫,像在回应门外的挑衅。
叶清辞,叶族,灭族之仇。
这些她原本一无所知的东西,如今一个个砸到她头上。她不想接,可对方不依不饶,杀到门前,拿全镇的人逼她。
她不能拿全镇人的命赌。
更不能让身边的人替她扛。
“我出去。”蒋庭叶忽然开口。
“不行!”
“庭叶姐!”
众人立刻反对。霜洱从房梁上跳下来,一把抓住她的衣袖,狼耳都耷拉着:“危险!外面好多坏人!”
“我不出去,她不会罢休。”蒋庭叶看着众人,语气很稳,“她要的是我,不是你们。我出去引开她,你们趁机去旧庙,毁了她的地道和符文,断了她的根基。”
“太冒险了。”林墨皱眉,“你一个人出去,就是羊入虎口。”
“我有吊坠。”蒋庭叶轻轻拍了拍心口,“大不了,死一次。”
她这话很轻,却带着说不出的笃定。
众人看着她,都知道她的性子——决定了的事,没人劝得动。
尤莉沉默了几秒,指尖凝出三枚冰符,塞进她手里:“遇到危险,捏碎。我能感应到,立刻赶过去。”
“我跟你去!”霜洱立刻说,尾巴绷得笔直,“我跑得快!能帮你!”
蒋庭叶想拒绝,可看着小姑娘坚定的眼神,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好。”她说,“跟在我身后,别乱跑。”
院门“吱呀”一声开了。
蒋庭叶走出去,站在台阶上。
夜色里,十几个小小的身影站在院子对面,都是镇上失踪的孩子,脸色惨白,眼睛暗红,嘴角咧到耳根,齐齐盯着她。在孩子们中间,站着一个穿暗红长裙的女人,身形纤细,脸上蒙着轻纱,只露出一双眼睛,眼尾上挑,带着毫不掩饰的笑意。
她就是嫉妒。
“终于肯出来了。”女人轻笑一声,目光落在蒋庭叶心口,灼热得像要把布料烧穿,“叶清辞,好久不见。”
“我不叫叶清辞。”蒋庭叶声音平静,“你认错人了。”
“认错?”嫉妒嗤笑一声,“银叶吊坠,叶族血脉,就算你化成灰,我都认得。百年前我亲手绞死你姑姑的时候,她戴着和你一模一样的石头。”
蒋庭叶心口猛地一缩。
百年前,绞死她姑姑。
零散的记忆碎片又涌上来——昏暗的房间,女人的哭声,吊坠被抢走又被抢回来,有人摸着她的头说“清辞,记住,吊坠不能丢,这是叶家的命”。
头忽然有点疼。
她攥紧拳头,把那股痛感压下去。
“废话少说。”她抬眼看向嫉妒,“你要的是我,放了镇上的人,放了这些孩子。”
“放了他们?”嫉妒笑了起来,笑得花枝乱颤,“那多没意思。我要你看着,看着这些人,因为你,一个个变成怪物,一个个死掉。就像当年,你看着你全族的人,死在你面前一样。”
她抬手,打了个响指。
孩子们瞬间弓起身子,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朝着蒋庭叶扑了过来。
“霜洱,退后!”
蒋庭叶拔出短刀,迎了上去。
她不能杀这些孩子,只能打晕,可傀儡不知疼痛,悍不畏死,一波接一波涌上来,很快就缠住了她的手脚。
嫉妒站在后面,抱着胳膊,笑着看,像在看一场猫捉老鼠的游戏。
就在这时,镇东旧庙的方向,忽然亮起一道冰蓝色的光,直冲天际。
嫉妒脸色微微一变。
尤莉得手了。
“你以为我只有这点手段?”嫉妒很快恢复了笑意,忽然抬手,暗红咒光从掌心涌出,直扑蒋庭叶心口,“银叶吊坠,给我过来!”
咒光带着巨大的吸力,蒋庭叶心口的吊坠发烫,几乎要破体而出。她死死攥住吊坠,指尖都发白了,身子却被吸得往前踉跄了几步。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白色身影猛地窜了出来。
霜洱。
她从侧面扑向嫉妒,爪子狠狠挠向她的脸。嫉妒侧身躲开,可面纱还是被挠破了,掉在地上。
面纱下的脸,半边清丽,半边却爬满了暗红色的眼睛符文,扭曲又诡异。
“小畜生!”嫉妒又惊又怒,反手一掌拍向霜洱。
“霜洱!”蒋庭叶大喊。
霜洱被掌风扫中,像片叶子似的飞出去,重重摔在墙上,闷哼一声,嘴角渗出血来。可她立刻又撑着爬起来,弓着身子,喉咙里发出凶狠的呼噜声,还要往上冲。
“找死!”嫉妒眼中凶光毕露,抬手就要下杀手。
就在这时,两道剑光从院后破空而来,凌雪末和林墨一左一右杀到。尤莉紧随其后,周身冰寒暴涨,冰针如雨般射向嫉妒。
“撤!”
嫉妒咬牙,她没想到这几人破阵这么快。她知道单打独斗不是对手,身形一晃,化作一团红雾,飘向镇外后山方向。
“追吗?”林墨沉声问。
“不追。”蒋庭叶摇头,弯腰扶起霜洱,小姑娘脸上沾着灰,嘴角还带着血,却还硬撑着说“我没事”。
“她还有后手,追过去太冒险。先处理这些孩子。”
傀儡们失去了操控,都软软地倒在地上,昏迷不醒。彩英跑过来,挨个检查,松了口气:“还有气,咒力不算深,能解。”
王大叔躲在门后,看着满地的孩子和墙上的血痕,腿都软了:“这……这到底是……”
“是七宗罪的嫉妒。”蒋庭叶轻声说,“她是冲我来的。王大叔,对不起,给你惹麻烦了。”
王大叔愣了愣,随即摇摇头,叹了口气:“什么麻烦不麻烦的。你们是在救镇子。”
天边渐渐泛起鱼肚白。
众人把孩子们抱回屋里,彩英立刻开始施针解咒。霜洱坐在门槛上,捧着彩英给的糖水,小口小口地喝,耳朵耷拉着,还在因为自己没帮上忙而沮丧。
蒋庭叶走到她身边坐下。
“疼吗?”
霜洱摇摇头,又点点头,小声说:“我没挠到她。”
“你已经很厉害了。”蒋庭叶揉了揉她的狼耳,“救了我。”
霜洱抬起头,眼睛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