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溪镇的晨光落满院子时,蒋庭叶正站在槐树下练气。
银叶吊坠贴在心口,泛起淡淡的白光。指尖萦绕着柔和的光丝,顺着经脉缓缓流转,所过之处,此前咒术留下的暗伤丝丝缕缕消融。这是她养伤的第十五日,也是她试着掌控叶族封印术的第十五日。
那日叶清辞残魂显世,不仅惊走了嫉妒,也在吊坠里留下了一缕本源印记。配合那半本《叶族封印术略》,蒋庭叶渐渐摸透了生之力的门道——不用靠死亡回溯,不用等残魂苏醒,她自己就能调动吊坠里的力量。只是还不纯熟,用久了神魂会抽痛,像肌肉过度拉扯的酸胀。
“庭叶姐,歇会儿吧!”彩英端着药汤走过来,“刚熬好的养神汤,喝了再练。”
蒋庭叶收了术,指尖的白光缓缓散去。她接过药汤,一口饮尽,苦涩里带着点回甘,顺着喉咙暖下去。
“怎么样了?”尤莉从廊下走过来,冰蓝色的眸子里带着关切,“今天能维持多久?”
“小半个时辰。”蒋庭叶放下碗,指尖轻轻一抬,一缕光丝缠住飘落的槐叶,叶片瞬间泛起嫩绿色的生机,“基础的生之术没问题,封印阵还差点,得找东西练手。”
林墨和凌雪末刚好从外面回来,身后跟着蹦蹦跳跳的霜洱。小姑娘一进门就凑到蒋庭叶身边,鼻子动了动:“庭叶姐今天味道又不一样了,亮亮的,像太阳。”
蒋庭叶笑着揉了揉她的狼耳。
这半个月,镇上彻底安定了。嫉妒重伤远遁,短时间内不敢再来;镇民们知道了前因后果,对众人感激得很,时不时送些米面肉食。铁匠铺后院成了临时据点,众人一边养伤,一边打探七宗罪的消息。
“有消息了。”林墨往石桌上一坐,拿起水囊灌了一口,“黑石关那边出事了。三天前,七宗罪的暴怒带着人打过去了,守关的禁军没撑住半天,关城破了,人被屠了大半。”
“暴怒?”蒋庭叶指尖一顿。
“对,七宗罪里战力最强的那个。”林墨脸色凝重,“传说他身高丈二,使一柄宣花巨斧,蛮力滔天,咒力都凝在皮肉里,刀枪不入。就是脑子不太好使,一根筋,易怒好杀,走到哪儿毁到哪儿。”
尤莉皱眉:“他怎么会去黑石关?那是边境要塞,离王城远,也没什么战略价值。”
“因为他是暴怒啊。”凌雪末开口,声音清冷,“没脑子,想杀就杀,不需要理由。”
蒋庭叶沉默片刻,指尖轻轻叩着石桌。
被动躲了这么久,从王城逃到青溪,一直被七宗罪追着打。现在她初步掌握了封印术,队伍也休整完毕,是时候反过来了。
七宗罪七个,一个个来。
暴怒实力最强,却最莽撞。
先拿他开刀。
“我们去黑石关。”她抬眼看向众人,语气笃定,“趁他还在那儿,没走。”
“主动打?”林墨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行啊!早就想干一票大的了。总躲着也不是事。”
“他蛮力强,正面硬拼我们吃亏。”尤莉沉吟,“但他脑子笨,容易中计。可以诱敌,用封印阵削弱他。”
“我去探路!”霜洱立刻举手,尾巴竖得笔直,“我能闻出他的位置,还能找适合布阵的地方!”
众人一拍即合,当天便收拾行装出发。
黑石关在青溪镇西南,两百多里路,众人走了两天两夜。越靠近关城,空气里的血腥味越重,混着灼热的暴戾气息,像烧红的铁块,呛得人喘不过气。
霜洱走在最前面,耳朵一直竖着,越往前走,尾巴绷得越紧:“就在前面。关城里全是他的味道,像烧着的火,烫鼻子。”
众人躲在关外的山头上,往下望去。
黑石关的城墙塌了大半,城门歪在一边,里面浓烟滚滚,时不时传来惨叫和狂笑。关城中央的空地上,站着个巨人——身高近一丈,浑身赤红色咒纹,肌肉虬结,手里拎着一柄比人还高的巨斧,斧刃沾着血,正追着几个逃难的百姓砍。
他就是暴怒。
“果然是个莽夫。”林墨趴在石头后面,压低声音,“杀老百姓算什么本事。”
蒋庭叶没说话,目光扫过关城地形。关城背靠山崖,只有一条主街,两边是房屋,尽头是关隘门楼,像个天然的口袋。
“就在这儿布阵。”她指着关城入口处的窄巷,“尤莉,你在两边房屋布冰棱,配合封印阵减速。凌雪末、林墨,你们俩去诱敌,把他引到巷子里。彩英,你在后面准备清心丹和伤药。霜洱,你盯着他的动向,有异动立刻喊。”
“那你呢?”尤莉问。
“我在巷尾布封印阵。”蒋庭叶摸了摸心口的吊坠,“等他进来,我就封死他的咒力核心。”
“太冒险了。”林墨皱眉,“他一斧子就能劈塌半面墙,你在巷尾,跑都没地方跑。”
“他进了阵,就劈不动了。”蒋庭叶语气平静,“生之封印专门克他的暴戾咒力。”
众人不再多言,分头行动。
蒋庭叶蹲在巷尾的断墙后,指尖光丝蔓延,顺着地面的石缝布下封印阵。银叶吊坠微微发烫,生之力顺着光丝渗入地下,在石板下织成一张细密的网。阵纹是叶清辞残书里记载的“缚灵阵”,专门封咒力、卸蛮力,最适合暴怒这种靠肉身咒力横冲直撞的。
布阵刚毕,巷口就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怒吼。
“混账东西!敢砍你爷爷!”
是暴怒的声音,粗嘎得像打雷。
紧接着是咚咚的脚步声,大地都在抖。林墨和凌雪末一前一后往巷子里退,边打边撤,时不时回头砍一剑,招招往暴怒脸上招呼,摆明了是挑衅。
暴怒气得哇哇大叫,巨斧抡得虎虎生风,斧风扫得两边房屋瓦片哗哗往下掉。他完全没多想,低着头就往巷子里追,眼里只有那两个挑衅他的小虫。
“进来了!”霜洱蹲在房梁上,压低声音喊。
蒋庭叶屏息凝神,看着巨人的身影一点点走进阵法范围。近了,更近了,巨斧的寒光都能照见人了。
“就是现在!”
她低喝一声,双手结印。
地面瞬间亮起耀眼的白光,银叶状的阵纹从石板下浮现,顺着暴怒的脚踝往上爬。生之力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身上的赤红咒纹滋滋冒烟。
“吼——!”
暴怒发出一声痛苦的怒吼,巨斧狠狠劈向地面。
“轰!”
石板炸裂,可封印阵却纹丝不动。光链越缠越紧,顺着他的腿往上蔓延,所过之处,咒力纷纷溃散。他能感觉到一身蛮力像被针扎破的皮球,飞快泄出去。
“什么东西!给我碎!”
他疯了一样抡斧乱劈,斧风卷着碎石四处飞溅。两边的墙被劈得坍塌大半,尤莉布下的冰棱瞬间冻住碎石,又被斧风震碎,冰碴子满天飞。
凌雪末和林墨趁机从两侧扑上,剑锋直取他肋下的咒纹缝隙。暴怒吃痛,反手一斧扫过去,两人立刻退开,游击拉扯,不让他有机会破阵。
尤莉站在房梁上,冰针如雨般射向他的眼睛。暴怒闭眼躲闪,动作慢了半拍,脖子上又被凌雪末划了一剑,血瞬间涌出来。
“啊——!我要杀了你们!”
暴怒彻底怒了,周身咒力暴涨,赤红的光从毛孔里渗出来,硬生生撑开了光链。他竟然凭着蛮力,要把封印阵挣破。
“不好!他要挣开了!”林墨失声喊。
蒋庭叶脸色一白。
暴怒的蛮力比预想的还强,缚灵阵快压不住了。
她咬牙,双手结印变了个姿势,将吊坠里的本源之力尽数逼出来。更多的光丝从她指尖涌出,汇入阵法,阵纹的光芒瞬间亮了一倍。
“噗——”
她闷哼一声,鼻血涌了出来。
强行催动超过自身承受的力量,神魂像被撕裂一样疼。可她不能退,退了,前面所有人的努力都白费了。
“叶族封印·镇!”
她低喝一声,双手往下一压。
封印阵中央,缓缓浮现出一枚巨大的银叶虚影,带着磅礴的生之气息,狠狠往下一压。
“咚!”
像重锤砸在心上。
暴怒浑身一震,巨斧“哐当”掉在地上。他膝盖一软,“扑通”跪在地上,周身的赤红咒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光链彻底缠上他的全身,像蚕茧一样,把他死死捆住。
他还想挣扎,可浑身的力气都像被抽干了,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不……不可能……”暴怒粗喘着,眼睛瞪得通红,“我是最强的……我怎么会输……”
蒋庭叶扶着断墙,缓缓站起来。
她脸色苍白,嘴角挂着血,眼神却很亮。
成了。
第一个七宗罪,拿下了。
林墨上前,用封咒的铁链锁住暴怒的琵琶骨。铁链上缠着尤莉凝的冰丝,还有蒋庭叶布的封印纹,三重封禁,就算他蛮力再大,也挣不开了。
“还最强呢,原来是个没脑子的憨货。”林墨踹了踹他,嗤笑一声,“人家说啥你都信,让你追你就追,脑子里全是肌肉吧?”
暴怒气得哇哇大叫,却动弹不得,只能干瞪眼。
凌雪末收剑,看着蒋庭叶,眉头微蹙:“你没事吧?”
“没事。”蒋庭叶擦了擦鼻血,笑了笑,“就是有点脱力。歇会儿就好。”
霜洱从房梁上跳下来,凑到她身边,用尾巴轻轻扫她的手背,像在安慰。鼻子皱了皱,小声说:“庭叶姐流血了,疼不疼?”
“不疼。”蒋庭叶揉了揉她的头顶。
众人打扫战场,救出身陷关城的百姓,又把暴怒关在关城的地牢里,层层封印。
忙完时,夕阳已经西下。
蒋庭叶站在关城墙上,望着远方的暮色。
第一个,暴怒。
开了个好头。
可她心里清楚,这只是开始。暴怒没脑子,才这么容易中计。剩下的傲慢、嫉妒、贪婪、懒惰、色欲,一个比一个精明,一个比一个阴险。
尤其是傲慢。
他知道叶清辞的存在,知道银叶吊坠的秘密,还握着王城的权柄。才是最难啃的骨头。
“接下来去哪儿?”林墨走过来,靠在城墙上,问。
蒋庭叶沉默片刻,开口:“先回青溪镇,休整一下。然后……去找贪婪。”
“贪婪?”
“嗯。”蒋庭叶点头,“暴怒被抓,七宗罪肯定震动。贪婪最贪财,肯定会趁乱在边境劫掠资源。他爱财,就有弱点。”
林墨咧嘴笑了:“行,听你的。现在你是主心骨,你说打哪儿就打哪儿。”
晚风卷过关墙,带着硝烟散尽后的凉意。
蒋庭叶摸了摸心口的吊坠。
金属微凉,里面沉睡着百年的残魂,也藏着越来越强的力量。
从逃亡到反击,从被动到主动。
这条路,她终于走回来了。
七宗罪又怎么样?
一个个来。
总有一天,她会把这七个祸根,尽数封印。
告慰原主,也告慰这百年间所有死在七宗罪手里的人。
关城的灯火渐渐亮起来,点点星火,在暮色里连成一片。
众人的身影站在城墙上,被夕阳拉得很长。
战火暂歇,征途未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