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了一夜,廊下泥点子溅得灰衣都花了。
晨扫时人挤人。有人骂冷丫头藏功,有人骂冰胚不近人,有人忽然换了话题,嗓门还挺亮:"别光骂,你们仔细看过她脸没有?那也叫灾户?"
"看过啊。冷是冷,长得……"
"冰相脸。以后若成了,不知道多少人盯。"
笑声起了一截。琳月提着扫帚从他们身边过,泥水溅上鞋边,没停。话进耳朵,像进雨里,湿一下就过去。
同屋门半掩。小桃蹲在门槛上擦鞋,看见她,眼睛一亮,拍大腿:"回来了回来了!外头又在说你。说你脸好。冷丫头,你听没听?"
琳月把扫帚靠墙:"听。"
"你就'听'?"小桃站起来,凑近半步,上下打量,忽然认真了,"我跟你说,真的好看。不是客套。你自己拿铜盆照过没有?"
"没有。"
"那就照!"小桃去搬墙角那面巴掌大的铜镜,镜面浑,擦了两下,硬塞到她手里,"照。"
琳月低头。
铜镜里是一张女童的脸。肤色偏冷白,雨气一沾,更白。眉淡,眼也淡,像落了一层薄霜,不是哭肿的那种红,是没什么温度的清。唇薄,不笑。发被汗与雨打湿几缕,贴在颊边,衬得下颌线干净。好看是好看——那种让人想靠近、又在靠近前先停住的好看。门关着,门上没有锁,看着就不想推。
她看了两息,把镜子还回去。
小桃愣:"不看了?"
"……嗯。"
"你这人!"小桃抱镜,气鼓鼓,又压不住嘴角,"别人求都求不来的脸,你当石头。我要有你这张脸,早——早怎样我还没想好,反正不能当石头。"
小菊坐在床沿挽袖口,目光从铜镜扫到琳月脸上,又扫到她腕侧若隐若现的凉意。她不夸,只丢一句:"脸是本钱。本钱不会用,等于没有。你中期了,外面盯你的不只恨,还有馋。馋功的,馋相的,以后都有。自己心里有数。"
琳月:"知道。"
"知道就好。"小菊哼一声,"别以为冷就能挡。冷有时候更招人看。"
招人看。
这三个字比骂更烦人。骂可以当雨。看会停在皮肤上。她把袖口拉低,遮住腕,去添灯油。焰仍小。小桃盯着她侧脸,忽然小声:"你不高兴吗?被说漂亮。"
琳月手顿了一下。漂亮。姑娘。冰相脸。一串词从昨天跟到今天,像别人给这具壳贴的签。签不属于她。属于壳。壳下面空着。空着就不必高兴,也不必恼。
"不关事。"
小桃眨眨眼,像没听懂,又像听懂了偏不信:"怎么不关事?长得好,资源都爱往好看的人眼前堆——不对,我们外门好像更爱往会喊的人堆。那你长得好至少……至少执事骂人的时候下手会轻一点?"
小菊:"做梦。"
小桃吐舌,又凑回来:"反正我觉得好看。冷丫头,以后别老低着头,抬头让人看清,省得他们只敢背后嚼。"
琳月不抬头。她把灯罩盖好,留缝,出门去点卯。
宽坪上灰衣又满了。点名到她,应声仍晚半拍。散开后,有个送符的外门弟子路过,多看了她两眼,跟同伴咬耳朵:"就是那个?长倒是长……"
"闭嘴。冰胚。邪门。"
"邪门也漂亮啊。"
话飘过去。琳月脚步不变。雨停了,檐上还在滴水,滴在她肩上,凉。她想起铜镜里那张脸,想起前世玻璃窗上偶尔映出的影子——更高,更硬,眉眼也不是这样。对照只闪一下。闪完仍是空:哪一张都不像「我」。
午歇廊下,粥桶热气腾腾。人挤着舀。小桃忽然从人缝里挤出来,手里多了一碗,塞到琳月手边:"给你。我多打的。你扫廊慢,队排到尾巴就凉了。"
琳月看着碗。没推。
小菊在旁抱臂:"受着吧。她闲不住。你拒,她能再说五十句。"
小桃瞪小菊:"我好心!"
"好心也烦。"小菊说完,自己低头喝粥,又补半句,"不过脸这事,她说得不算错。你自己不当回事,别人会当回事。当回事就会来缠。缠上了,冷也冷不干净。"
琳月捧着碗,喝了一口。糊仍淡。淡也咽。她没谢。小桃也不要谢,自己扯开嗓子跟人聊开了:谁家弟子订婚,哪个长老爱收漂亮苗子,冷丫头以后会不会被内门看中。聊到一半,发现琳月碗空了,眼睛又亮:"好吃吗?"
"……能吃。"
"能吃就是好吃!"小桃得意。
霜娘从廊下另一头走过,听见「好看」「冷丫头」,脚步一顿,冷笑:"脸能当剑使?别到出任务那天,漂亮冻成冰渣。"
小桃脖子一硬:"你管得着吗!"
霜娘看都不看她,目光钉在琳月脸上:"冰胚。藏功,藏话,连脸都藏出花样。行。我记住了。"
琳月把空碗放下。记住就记住。脸不是她选的,功也不是为给他们看的。她要的只有气走稳,灯还在,台阶还能蹭。
井台打水时,又有人故意绕到她侧面看。看完吹声口哨,被执事喝住。小桃提着桶跟上来,小声:"看见没?我就说。你要是笑一下——算了,你别笑,笑了他们更闹。"
琳月提水走人。笑不在她的工序里。
申时,执事发下一批旧衣改裁的外门灰,让人量尺寸。量到琳月时,管事的女弟子拿尺布比了比肩,又比了比身量,嘴里啧一声:"人小小的,脸倒先长开了。站直。"
琳月站直。尺布贴过胸前尚平的地方,贴过腰。女弟子看她一眼,语气随意:"冰相弟子里少见你这样的。别糟蹋,头发扎好,别老披着像逃难。"
小桃在旁边直点头:"对对,我早就说——"
小菊截住:"少说。量完干活。"
琳月把发用旧绳束了一下。束完,镜里的人更干净,也更像别人嘴里的「姑娘」。她把绳头塞进发里,手停了一停,像在确认这副身板还听使唤,然后转身走。
夜里回屋,雨又细起来。窗外滴答。小桃趴在床上,还在说白天的闲话,说着说着打哈欠:"琳月,你真不在乎别人说你漂亮?"
黑暗里,灯缝一线。
"不在乎。"
"那你在乎什么?"
静了一会儿。
"……练。"
小桃叹口气,声音闷进被子:"行吧。练。那我在乎。我在乎同屋长得好看,出去有面子。以后你要是出任务,我跟你——哎你别拒绝,我还没说完。"
小菊在那边翻身:"她拒绝也没用。你耳朵选择性听。"
小桃:"你是不是也觉得她好看?"
小菊沉默两息:"好看。有用。别的免谈。睡。"
琳月躺着,听雨。好看。有用。免谈。这些词排在一起,像把人拆成零件。零件可以估价,可以组队,可以拿去换资源。她把手按在灯座边缘,指腹凉。
她不拒绝小桃白天塞的那碗粥。拒绝要费话。费话不如咽下去。咽下去不等于近。近是另一回事。近了就会伸手,伸手就会想起门槛边的凉。
雨还在下。
小桃睡沉后磨牙。小菊呼吸匀。琳月睁着眼,铜镜里的脸在记忆里淡了一点,淡成一层霜,贴在这具壳上。壳要活。活要气。气顺就够。
至于别人怎么看这张脸——
随他们。
她低声说:"……明天还扫。"
说完,把灯芯又拨小半分。缝更窄。窄里仍有光。
门外廊下有人路过,压低声音:"冷丫头屋里灯又亮着。"
"亮着就亮着。你没见她脸?邪门漂亮。"
脚步远了。
屋里没人接话。
只有雨,和一条不肯灭的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