爪先落地。
土翻起来,打在脸上,咸。琳月霜意抬到掌缘,硬接半爪。骨缝里嗡一声。她身量矮,力差一截,差的用气填。填完肩还是沉。油坛绳在这一撞里散了,一坛滚出去,泥封碎,油泼开一地,腥甜混进雾里。
雾立刻浓了一层。
小桃被搡开的方向摔坐在地,手撑住,又往回爬:"琳月!"
"别过来。"
话出口,第二爪已到。她侧身,霜意裂开一道。裂口渗血,热一下就冷。袖里破例牌硌着腕骨,硌不住这一口。她把气再压进指尖,冰意结成短脊,去挡第三下——第三下换成横扫。人被扫得鞋底离地半寸,落回时膝磕土,麻。
小菊从侧面冲上来,符光亮到最白,整掌拍上那东西额心。白光炸开。兽脸晃散半息。散开的不是血肉,是一层兽皮壳。壳底下轮廓拉长,晃,没有固定五官,边缘乱颤。
小菊退了半步,嗓子发紧:"这不是兽——什么玩意儿——"
坡上兽壳碎片还在抽搐,抽完瘫成灰皮。雾里那道碎影抖得很厉害。尖啸从没有嘴的地方挤出来。草叶逆着风贴地。
琳月一把拽住小桃后领,把人往后拖。小桃还想伸手够她:"它盯你!别让它——"
"松手。"
袖口甩开。小桃踉跄两步,膝盖磕在碎瓷上,疼得吸气,还是回头:"那我站这儿!我满十二了,我能打——"
"你站不住。"小菊一把攥她胳膊,把自己的身子往外挡了半寸,对琳月说,"你中期。你走。我们拖它一息。"
琳月看了她们一眼。一眼很短。两张脏脸。她没走。自己挡在前头。气海里那点早显的凉被尖啸刮得发颤,颤里带着黏。黏比路上更重。眼前晃了一下。晃完仍是峡谷、油泊、两张发白的脸。
驿站方向有人喊:"异变!别近——根浅的退!"
字远。另有脚步声乱了一阵,又停。没人敢真冲进来。
小桃骂了一声,声音发飘:"他们不是外门的吗?怎么不来——"
"嫌命长才会冲。"小菊咬牙,"符留着。别指望人。"
碎影忽然扩。最后一层兽壳彻底剥落,只剩一团发亮、边缘乱颤的雾体。中央有一点更亮的核,一闪一闪。它往外抓——不是抓油坛,是抓活的气,抓活的根。细丝从核上甩出,扫过土面,土面冒白烟。
第一波余波砸下来。
没有爪形。比爪狠。整条峡谷的气像被拧成鞭,抽在每个人气海上。
小桃整个人软下去,嘴里溢出血沫,眼睛睁得很大:"我……我根……好烫——"
她初期的根在异力里细得像线。线崩的时候外人听不见,她自己听得见。听见了哭不出来,只剩喘。喘两下,手还往琳月方向捞。捞到空,又捞。
小菊咬破舌尖,强提气海,额上青筋暴起。她平时算账最清,这回账算到一半就断了:普通根,接不住。断完仍抬头看琳月,声音破了:"你……早显……它认你……我们普通根……接不住——"
琳月抬手,霜意铺成半圈,罩住两人侧前。罩很薄。罩上的瞬间余波第二下砸来,霜圈碎成渣,冰渣扎进掌心。她牙关一紧,没哼出声。血顺指缝滴进油里。
"退。宽处。"
小桃摇头,摇得很小:"退不动……琳月,你跑……你中期……我根烫……烫死了——"
"少说话。"琳月去拽她胳膊。胳膊软。拽了半寸,余波第三下的前劲已到,她只能先松手,把霜意再结一层挡在自己前面。挡不住扫向后面的细丝。
二人膝盖已经软了。小菊还试图再撕一张符,袖里空了。她平时清点符纸的样子还在,眨一下,只剩袖口挽起的折。
"完了……"小菊骂得断,"符没了。符真没了——"
第二波更狠。
草叶焦卷。土面起白霜又化开,霜不是琳月的,是乱的。雾体核光暴涨,边缘甩出的细丝碰到散修留下的旧足迹,足迹边的草直接枯成灰。
小菊把最后残余的符角整片拍出去。符角未到,人已经跪了。手指还在空中勾着。勾着勾着,气散。人向前栽。栽下去的时候嘴唇动了动,没成句。只有一口气短促地泄掉。
小桃手脚并用往琳月这边爬。爬了两寸,停住。指尖碰到靴边,力道轻。指甲缝里还有灰。
"……灯。"
一个字。乱里抓到的。
手软下去。
琳月低头。靴边那截手指弯着,不再动。
耳里空白很响。气海轰的一声——不是她引的。碎影整团撞过来,撞上她那一线早显的凉。凉被咬住,往气海更深的地方拖。
"滚开。"
两个字从牙缝里挤。手在抖。抖得很短。她还是抬手,霜意炸开一圈,想把雾体震开。雾体吃痛,核更闪,贴得更紧。她能感到它乱、碎、要灭,所以才抓还能装它的气。小桃小菊的气海在余波里已经裂开,装不住。她的凉还在。它咬住的只有这一处。
她试着把凉意收进气海最深处。收一半,钉进来的力就跟着钻一半。越收越深。停不住。
有东西往气海里钉钉子。一寸。又一寸。钉的时候眼前发黑。黑里冒出半截不该现在看的东西:门槛。血。娘的袖。她甩头。甩不掉。先按住。
"小桃——小菊——"
名字喊出去,峡谷里没有回音。只有雾体细细的震。
她膝一软,单膝跪进油泊里。油黏进指缝,黏着霜,脏。她去探小桃颈侧。凉。再探小菊腕上。也凉。两处都没有起伏。
手停在那里一息。
然后收回来。指尖还在抖。她把抖按进拳头,拳头按进油污的土,按出浅坑。
第三波余波贴着地扫过。驿站边缘两个想冲的外门弟子同时捂胸喷血,被同伴拖回去。有人骂得撕心裂肺:"幻属异物——出问题了!靠近就死!童子根浅的别上!"
又有人喊:"中间那个女童还在动——她根不对劲——别射符!符会激它!"
喊声隔水一样。琳月撑着土想起身。起不来。背上忽然一沉——雾体趁她跪着,整团压上来。亮核抵住后心,往气海钻。又深一截。眼前白了一下。白里人影叠着人影:娘的手,爹的斧,同屋两张床,南麓牌,小桃塞糕的手指,小菊扔干饼的动作。全糊在一起。糊完又散。
她低声说:"……别。"
雾体不听。核上的光忽然稳了一瞬。卡进她冰相那一线的同时,旁边另一条更淡、从未被正式点亮的脉跟着颤了一下。颤完又静。光没有炸开,只在缝里憋着。
气海胀。胀得想吐。她干呕一声,吐出口水混血。血滴进油泊,散开淡红。
她偏头。小桃脸侧还沾着一点桂花糕屑。小菊袖口挽着,整整齐齐,跟扫廊时一样。油坛碎瓷滚在两人脚边。
琳月伸手,把小桃弯着的手指一根一根拨直。拨到第三根,自己的手又抖。她停一下,把抖按住,拨完。再把自己的袖口拉下来,盖住小桃睁着的那只眼。盖得不齐。
她转头看小菊。小菊脸贴着土,口鼻边有血。血已经不流。琳月把小菊挽起的袖口放下,盖住腕上那道被异力刮开的细口。动作笨。做完,胸腔里那点要往外冲的东西被她按回去。按得太猛,喉头一甜,又咽下去。
她把袖里期满牌摸出来,用边缘割指腹。血珠鼓起来。痛让她清醒半寸。她把气往内收,收紧,先别让钉进来的东西把气海整锅掀翻。收得很慢。雾体发出细响。催也得收。不收,气海散了,三个人都留在这儿。
琳月额抵着土,声音碎:
"……在。"
没人应。风把字刮散。
异物的核又沉一寸。气海深处裂开细缝,冰意与一层浅得几乎不是颜色的光绞在一起。绞着。发烫。未爆。她指甲掐进土里,掐出月牙印。
眼前再次发黑。
黑下去之前,她还看见两具并排的灰衣,和自己拖在土上的短身影。身影里多了一团不该有的亮。亮贴着她的背,一闪一闪。
爪已经不在了。兽壳碎在坡上。坡上只剩雾、油、血,和一张南麓杂务的薄木牌,半埋进泥里,"平稳"两字看不清。
风灌峡谷。驿站的烟仍直。有人终于冲到宽处边缘,看见场面,止住脚,符纸捏碎了也不敢抛。
琳月指尖抽了一下。抽完,不动。背上那点核光还在闪。